他一把从炕上蹦起来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攥成了拳头,抬手就要往赵长顺脸上招呼。
这个逆子!反了他了!
赵长顺没躲。
他站在原地,那双眼直直迎上去,没有一丝退让,那眼神里头压着的东西,冷得吓人。
赵老根的拳头悬在半空,那股子蛮横的气焰,忽地被这道眼神顶了回去,手僵在那儿,落不下去。
这小子,什么时候有这么一股狠劲了?
就在这时,门帘一掀,赵长江冲了进来。
这是老大,方才在院外听着屋里的动静,脸涨得通红,一进门就直奔赵长顺。
“老二,你敢跟这个家断亲!”
他抬起手,也要动手,那手掌悬在半空,比划了两下。
可看着赵长顺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,赵长江的手,也是抖了一抖,终究没敢真的落下去。
这弟弟,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。
赵长顺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明天,我就去公社把断亲文书写了。”
话音落地,他掀开门帘,走进了外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赵长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千里之外,另一个村子,天刚擦亮。
大队长赵宏良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封信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信封上头,红字印着的四个字,太阳一照,晃得他眼睛发酸,省城师范学院。
他把信纸抖开,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,那手指头,顺着字迹一行一行摸过去,跟摸着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这是他侄子赵卫东的通知书。
赵卫东是他大哥家的孩子,这孩子念书是块料,村里头都晓得。
可这封信,是托人从邻村捎过来的,那孩子这会儿正病着,起不来炕。
赵宏良把信纸叠好,塞进怀里,站起身,往院里头喊。
“建国!建国,你给我出来!”
堂屋的门帘一掀,赵建国探出个脑袋,手里头还攥着半个窝头。
“爹,喊我干啥?”
赵建国是赵宏良的小儿子,今年十九,在村里头种了两年地,皮肤晒得黢黑,那双手上头的茧子比谁都厚实。
赵宏良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,往他跟前一递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赵建国把窝头往兜里一塞,接过信封,扫了一眼那红字,愣住了。
“爹,这……这是卫东哥的?”
“是他的,可他这会儿病得下不了炕,你伯娘捎信来,说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。”
赵建国把信纸捏在手里头,那双眼盯着上头的字。
省城师范学院。
“这年月,机会来一回不容易,卫东这一病,耽误了,这书就白读了。”
李建国的心一跳。
爹这是想让自个儿顶替卫东哥去念书?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脑子里头轰的一下,那双手都跟着抖了起来。
村里头这几年,谁家孩子进了城,那都是走出去几辈子的造化,顶替,这事在这年月,不是没有先例。
可这是卫东哥的名额。
赵建国把信纸往回递了递,那手却没舍得真撒开。
“爹,这……这不合适吧?卫东哥这病,兴许过两天就好了呢。”
“过两天?开学报到就这几天,他这病,我瞧着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。你伯娘那边都急得团团转了。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这话在理。
赵宏良往前凑了一步,把儿子的肩膀按住,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,力道却不轻。
“建国,你听我说,这名额,你伯娘那头我去说,你伯伯那人明事理,晓得这机会不能浪费。你顶了这名额进城,往后念出个名堂,也是给咱赵家门上添光。”
“卫东那边,你放心,他这病好了,家里头再想别的法子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