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锅汤翻滚起来,肉片下去,一烫就卷边,杨升夹起一片,在麻酱碗里头一滚,塞进嘴里头,烫得直哈气,还舍不得吐。
“香!这钱花得值!”
满桌子人都笑了。
杨兵看着这一大家子,把那点子热乎劲儿收进底下,这顿饭,搁旁人家是天大的奢侈,搁他这儿,不算个事。
日子照旧往前淌。
杨兵每天点卯上班,归整材料,盯着组里头那摊子事,国庆那阵热闹过去,部里头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。
直到这天傍晚,他刚拐进胡同口,就觉着家里头不大对劲。
堂屋的灯亮着,里头有说话声,陌生的口音。
他推门进去,江娆正端着一盘炒花生往桌上搁,瞧见他,赶忙迎上来。
“你可回来了,家里头来客了,等你一整天了。”
杨兵往屋里头一瞧。
桌边坐着俩人,打头那个上了年纪,皮肤黝黑,正是水云村的村长李来财,挨着他的,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腰板挺得笔直,坐在那儿都透着股子军营里头练出来的劲儿。
“李叔,您咋来了?”
李来财腾地站起身,把那双粗糙的手在裤腿上抹了又抹。
“兵啊,可把你盼回来了。”
“坐,坐。”杨兵把人按回凳子上。
杨兵在对面坐下,把那后生打量了一回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小儿子,李二奎。”
李二奎站起身,腰一弯,“兵哥。”
“坐,有啥事,慢慢说。”
李来财把那杯茶捧在手里头,半晌没开口,他搓着手,把那点子难为情全顶在脸上。
“兵啊,我这回来,是有件事……求你。”
杨兵把茶缸往桌上一搁,“李叔,您跟我还客气啥。有话直说。”
李来财把那口气叹了出来,扭头瞅了瞅儿子,“二奎,你自个儿跟兵哥说。”
李二奎把腰挺直,迟疑了一下。
“兵哥,我从部队退下来,组织上把我分到了街道的派出所。”
杨兵点头,“好事啊。”
“本来是好事,可我在那儿,待不下去了。”
杨国富这会儿从里屋出来,听见这话,哼了一声。
“待不下去?谁给你气受了?”
“派出所的王所长。”
杨国富把眉一拧,“一个派出所所长,这算屁大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,李来财父子俩同时抬起头。
一个派出所所长,在他们眼里头是天大的坎,搁这屋里头,竟成了屁大的事。
杨兵没接他爹的茬,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具体咋回事?你跟我说清楚。”
李二奎攥了攥拳头。
“王所长那人……手脚不干净,平日里头,谁家求他办点事,他就收人家东西。烟、酒、布票……来者不拒。收了东西,就让我们底下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口气憋了出来。
“我看不惯,我在部队里头待了三年,纪律是刻进骨头里头的。他这么干,我做不到装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他就盯上你了。”杨兵把话接了过去。
李二奎点头,“脏活累活全派给我,值夜班排我,有点错处就揪着不放。这两个月,我在所里头,日子不好过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