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头静了一瞬。
“就这一句,叫他一个同学举报了。这下,捅了马蜂窝。”
杨兵把这话咬在牙缝里头。
这样是不行的。
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瞧见同窗叫人拖走,下意识冒出来的一句话,在旁人听来,是良心,在如今这地界,是大逆不道。
“现在呢?”杨兵开了腔。
周副校长的额头上沁出汗来,“明子被关在后头仓库里头。整个学校,他连说话的权利都没了。谁替他说句话,谁就是同党。”
他顿了顿,声儿抖得厉害。
“连校长……校长想压一压这事,结果……结果叫红小将给控制起来了。眼下学校里头,红小将说了算。他们……他们准备开批斗大会。”
批斗大会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杨国富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“反了天了!”
老头子的胸膛剧烈起伏,“一帮毛孩子,关校长,斗学生,他们眼里头还有没有王法!”
“杨书记,您小点声。”
周副校长慌忙摆手,“这墙根底下,保不齐有人听着。”
杨兵把杨国富按回凳子上。
急不得。
红小将抓的是个十五岁的孩子,事要是当真闹大了,开了批斗大会,明子这辈子的档案上头,就再洗不白了,一个半大孩子,扛不住这阵仗。
可这帮红小将,正在兴头上,硬闯进去,跟他们讲理,讲不通了他们这会儿,眼里头只认拳头,只认气势,得有个能压住他们的东西。
人。
钢铁厂的革命委员会,正是能压场子的牌面,一帮工人阶级的代表往那儿一站,比他空口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。
主意定了。
杨兵转过头,“爸,您这就回钢铁厂,把革命委员会的人带过来。越多越好。”
杨国富一愣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先去仓库,会会这帮红小将。”杨兵站起身,把外褂的下摆理了理。
“你一个人去?那帮疯了的孩子,啥事都干得出来。我不放心。”
“爸,我倒要瞧瞧,这帮人,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胆子。”
仓库那条道,杨兵走在头里。
二婶刘翠跟在后头,周副校长缩在最末了,腰弯着,半步都不敢落下。
“兵子……咱这么闯进去,能成么?”
“二婶,您跟周校长候着,我去会他们。”
仓库门口,一个戴红袖章的半大孩子斜倚着门框,瞧见这一行人过来,把胸脯一挺。
“站住!”
那孩子抬手一拦,“这里头关的全是反动分子。你们是干啥的?”
杨兵脚步没停。
“我说让你站住!再往前,别怪我不客气。识相的赶紧退回去,少在这儿碍事。”
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。
杨兵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打量了一遍,半点没动气,这帮人,仗着身上那条红袖章,便当自个儿是天王老子了,跟他讲理,讲不通。
讲不通,那就换个法子。
他抬手,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那孩子被扇得偏过头去,捂着腮帮子,愣了两秒,那股子嚣张劲儿,霎时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