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那晚,一大桌子菜,硬是摆了两桌才装下。
杨颖扭过头,冲杨兵咧嘴笑,“今年这年,比哪年都热闹。”
杨兵端起酒杯,没接话,只点了点头。
是热闹。
物资匮乏的年月,能凑出这么一桌子,已是顶难得的光景,这背后头那点子门道,满屋子人,没一个琢磨得透。
只他杨兵自个儿心里头有数。
那个每日刷新的空间,便是这一桌子热闹的底气。
酒过几巡,杨国富把杯子一磕,张罗着说了几句团圆的话,一屋子人,碰杯,干。
窗外头,零星的爆竹声响起来了。
热闹劲儿过得快,一晃,便到了初四。
杨兵收拾停当,重新往冶金部那栋灰墙大楼里头去。
人还没在椅子上坐热乎,樊庆延便寻了过来,他那张胖脸上头堆着笑,进门就把门给带上了。
“兵子,正找你。”
杨兵起身让座,“樊组长,有事?”
樊庆延在沙发上坐下,把茶缸往茶几上一搁。
“有桩大事,高卢国的考察团,过几天就到。”
杨兵把这话听进了肚。
高卢国。
杨老那回提的,国家要从外头引进先进的物什,上头一拨,落在冶金这一摊子。
这便是了,来得比他盘算的还快。
“带来的是新的冶金法子。”
樊庆延搓着手,“部里头研究过了,得有人牵头接待。这事,我寻思着,交给你最合适。”
杨兵把茶缸捧起来,呷了一口。
最合适。
政工组这帮人里头,论资历,他垫底,可论岁数,他最轻,接待外宾这种露脸又费心的活,老资格们怕是不乐意伸手,又怕担干系,推给他这新来的,既显得抬举,又把风险一并卸了。
这盘算,樊庆延打得不差。
杨兵把缸子搁下,应得干脆,“我接。”
樊庆延瞧他答得这么爽利,那张胖脸上头的褶子全舒展开了。
“成!我就晓得你这小子有担当,人手你随意挑,再带四个。够使不?”
“够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樊庆延站起身,临走又叮嘱了一句,“高卢国那帮人,规矩多。你多上点心,别在外宾跟前头掉了咱们的份儿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樊庆延走了。
杨兵在椅子上坐下,把这事在心里头掂了一遍。
接待是虚的。
樊庆延瞧见的,是露脸、是差事,可杨老那句掏心窝子的话,他记得真。
新的法子,新的家伙事儿,谁先摸着门道,谁往后压人一头。
旁人盯着头顶那帽子,他得盯着脚底下这条路。
杨兵起身,出了办公室,挨个去寻人。
挑人没费什么工夫,组里头懂点技术、脑子又活络的,他心里头早有谱,三个老成持重的干事点了头。
末了,他拐进隔壁那间屋。
张山正埋头整理材料,瞧见杨兵进来,腾地站起来。
“杨组长。”
“收拾一下,过几天,跟我接待高卢国的考察团。”
张山那只手上端着的茶缸晃了一下,差点没拿稳。
“我……我也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