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你讲。”何永利凑过来,把嗓门压低了,“多少人一辈子,顶到头也就是个科长。你这岁数,坐到副组长,这是祖坟冒青烟。你撒手?亏不亏心?”
“等风头过了再说,眼下关少天那案子刚结,我这儿松不得手。攥着,先攥着。往后……找个由头,慢慢退。”
何永利盯着他,半晌,摇头乐了。
“行,你能耐,别人愁着往上爬,就你愁着往下退。这世上的便宜,全叫你占齐了。”
俩人又把往后那点子打算,粗捋了一遍。
天擦黑,杨兵起身告辞。
“不留你了。”
何永利送到门口,“路上当心。”
杨兵摆手,空着两只手出了院门后那只背篓,搁在墙根底下,他没提走。
门一关,何永利转身,瞧见墙根那背篓,顿住了脚。
他蹲下身,把上头那块布掀开。
两瓶酒,一条肉,半篓鸡蛋,底下压着的物什,亮闪闪。
何永利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当家的。”
媳妇从灶房探出头,瞧见那一篓子东西,搓着围裙凑过来,“这……这咋拿这么多?这年月,哪样不金贵。会不会……出啥岔子?”
何永利把那块布重新盖回去,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媳妇的胳膊,“我跟杨兵打了这些年交道,他这人,我摸得透。他敢拿来,就是没问题。”
他扭头瞧着那背篓。
“收起来,踏实吃。”
第二天傍晚,雨丝细密,杨兵背着那只背篓,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,拐进了城西那条胡同。
背篓压得肩膀发沉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在杨老家那扇门前停了脚。
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杨老站在门里头,瞧见门口这位浑身湿了半截的,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来了?这下着雨呢。”
“路过,顺道瞧您。”杨兵把背篓卸下来,往门里头一搁。
杨老的视线落在那背篓上,鼓了鼓腮帮子,没立马接话。
杨伯母从堂屋探出头来,瞧见杨兵这副落汤鸡的模样,小跑着过来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淋成这样。”
她一把拽住杨兵的胳膊,往屋里头拉,“我去给你下碗面,热乎热乎。”
“伯母,不用麻烦。”
“麻烦啥。”
杨伯母头也不回,径直往灶房去了,“锅热着呢,擀两下就成。”
杨兵被这股子热乎劲儿堵得没法,只好脱了湿外褂,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。
杨老在桌边坐下,给杨兵推过一只茶缸。
“坐。”
杨兵坐下,把茶缸捧在手里头暖着。
灶房那头,水开了,杨伯母切葱花的笃声,一下一下,清楚楚。
杨老突然开口,“听说,你调冶金部去了?”
杨兵点头,把茶缸往桌上一搁,“革委会副组长。”
杨老没接话。
杨兵盯着那缸子里浮着的茶叶,把憋在肚里头的话,拈了出来。
“杨老,我想问您个事。”
杨老抬起头。
“我这调动……是不是您给打了招呼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