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影那茬,他几乎要忘干净了。
直到这天傍晚。
下班铃一响,关少天拎着皮箱出了厂门,顺着主道往胡同口挪,脑子里头还盘算着月底那份安全报表,老周那帮人到底肯不肯松口。
刚拐过街角,他脚下钉住了。
墙根底下,靠着个人。
一身旧褂子,腕子上那块新表,在傍晚的余晖底下闪着亮。
孙影正慢悠嗑着瓜子,瞧见他过来,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直起了身。
关少天的血往头上撞。
他几步抢过去,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头挤话:“你咋还在这儿?!”
孙影偏着头瞅他,半点不慌。
“你不是说,去南方了么,走得远远的,再也不回来。我那一千块……”
孙影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少天,你也太瞧得起这一千了。”
关少天噎住。
“我下半辈子还长着呢,去南方人生地不熟,租房子要钱,吃饭要钱,万一病了还得抓药。一千块,禁得住几个月嚼用?”
关少天的后槽牙咬得咯响。
果然,这女人压根没打算走,一千块下肚,胃口反倒撑大了。
“你想咋样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不咋样,你再添点。添够了,我立马就走,绝不赖在这儿碍你的眼。”
“我没钱了,上回那一千,是我爹娘攒了一辈子的家底。我手里头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。”
孙影把瓜子壳又往地上一弹。
她慢悠悠抬起头,“那成。我这就去你老丈人家,跟你媳妇好唠唠。”
关少天的脊梁骨一沉。
他声儿都散了,“你咋晓得我老丈人家在哪儿?”
“这阵子,我闲着也是闲着,就跟着你转了几趟。东城那个大院子,门口站岗的,进出出都是干部模样。你媳妇长得俊,怀里头还抱着个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少天,你这门好亲,攀得是真高。”
关少天的血,一寸一寸往下褪。
她全摸清了,老丈人家的门,媳妇的模样,连孩子都瞧见了,这哪是来要钱的,这是攥着他命门来的。
他往四下里扫了一眼。
胡同里头,几个挑水的、抱娃的,三两两往这头瞄,有个妇人挎着菜篮子,脚步慢下来,伸长脖子往这边瞅。
关少天的后背沁出一层汗。
这地界,多少双嘴,让人瞧见他跟个生面女人在墙根底下嘀咕,传到岳父耳朵里头,他这层皮当场就得让人扒了。
“别在这儿说,晚上。胡同口老槐树底下。我跟你细聊。”
孙影把脸上那层霜化开,点了点头。
她拎起那旧布兜,慢悠悠往墙角挪,“那我等你。”
关少天杵在原地,瞧着那身旧褂子一晃一晃拐过墙角,半天没挪窝。
那挎菜篮子的妇人从他身边走过,往他脸上扫了两眼,又回头瞄了瞄孙影消失的方向,嘴里头嘀咕了句啥。
关少天的腮帮子鼓着,装作没听见,埋头往家走。
天擦黑,老槐树底下。
关少天揣着手,背朝胡同口站着,时不时往两头瞄,树影底下黑黢的,正好遮人。
孙影从巷子那头摸过来,靠在树干上。
“想好了?”她开门见山。
“你到底要多少。”关少天闷声问。
孙影伸出一只手,五根指头张开。
“五千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