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阳怔在当场。
他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,见过的厂里头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哪个不是能省一个名额是一个,恨不得把临时工的工分掐到见骨。
头一回,撞见个张口就要往家里头多塞两个穷苦人的。
孙阳一拍大腿,抓起搁在门后的棉帽子,“我这就领您去!”
赵寡妇家在胡同最里头。
一间半的土坯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黄的泥,屋里头一铺炕,炕上的被褥打着补丁,补丁摞补丁。
赵寡妇正就着窗根的光纳鞋底,见孙阳领着个生人进来,慌忙起身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。
“孙主任,这是……”
孙阳把杨兵往前一让,“这是钢铁厂的杨主任。他厂里头要招人,头一个就想着你们家。”
赵寡妇愣住了。
杨兵扫了一圈这屋,冷锅冷灶,墙角堆着半筐还没削皮的土豆,怕是这几天的口粮,炕头上趴着个半大小子,正瞅着他们,手里头攥着块啃了一半的窝头。
“大嫂,您家大小子,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赵寡妇赶忙把娃拽过来,“他叫赵铁,叫人!”
那小子怯生喊了声领导。
“想不想去钢铁厂做工?临时工,开工资,管一顿饭。”
赵铁的嘴张得老大,回头看他娘。
赵寡妇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。
“去、去厂里头做工?”
她声不成调,往前抢了半步,又怕唐突了人,硬生刹住,“领导,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,开了春地化了就上工。月有进项。”
赵寡妇的腿一软,扶着炕沿才没坐地上,她抹了把脸,眼泪止不住往下淌。
“好、好啊……他爹走了这些年,娘俩可算……可算有个盼头了……”
杨兵没多待,该问的问清了,该说的说明白了,转身就出了门。
身后,赵铁还在追问他娘,那娘却只顾着哭,一句囫囵话也答不上来。
第二户刘大娘家,更难。
老太腰都直不起来了,拄着根棍子,孙子瘦得脱了形,一件单褂子套在身上,空荡晃。
杨兵把来意一说,刘大娘扑通就要跪。
杨兵一把扶住,“大娘,您这是折我的寿。”
刘大娘抓着杨兵的胳膊,老泪纵横,“我这把老骨头,撑不了几年了。就怕这娃没个着落。今儿……今儿可算……”
杨兵把那孙子的岁数、身板看了一遍,瘦是瘦,可手脚利索,看着是个肯干的。
他扶老太太坐下,“娃我带走,给您领回一份口粮钱。”
第三户钱家。
一个婆娘,仨娃,挤在一间屋里头,最大的那个小子十七,正蹲在门口劈柴,一斧子下去,木柴四溅。
钱家婆娘听完,没哭,反倒红着脸,把那大小子揪过来,按着他的头。
“给领导磕一个!你爹要是泉下有知……”
杨兵拦了,“这名额本就该是烈士家里头的。不兴磕头。”
那大小子叫钱壮,听说能进厂,攥着斧子的手一抖。
“领导,我能扛!一百斤的麻包,我一口气扛上三楼!”
杨兵看着这小子身板结实,是个干活的料。
“好,开春上工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