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眼睛看着房顶。房顶上有根梁,黑漆漆的。
“去找高尧康。”
有人愣住了。
“高宣抚?他在蜀地,那么远……”
宗泽说:“对。蜀地。他能打仗。他会收留你们。他那边……在搞新东西。火枪,火炮。他行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告诉他……告诉他……老夫……尽力了……剩下的……看他的了……”
眼睛闭上了。
屋里哭声一片。有人喊“宗留守”,有人喊“爹”,有人只是哭。
那天晚上,开封城里乱起来。
有人跑。有人抢。有人投降。有人在街上打架。有人趁火打劫。
伪齐的兵,三天后进了城。
刘豫没来。派了个大将。叫李成。以前是宋江那伙的,后来投降了。
李成骑着马,从南门进去。看着那座破败的城池。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。看着那些躲在门后头偷看的老百姓。
他笑了笑。
“好地方。以后,这儿就是大齐的京城了。比大名府强。”
五月初五。夔州。府衙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高尧康正在看地图。图上画着川陕的山山水水,标着一个个红点。
陈东跑进来。跑得太急,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。脸色发白,跟纸似的。
“高宣抚……开封……开封丢了。”
高尧康抬起头。
“宗留守呢?”
陈东低下头。不敢看他。
“宗留守……没了。说是四月二十八走的。走了之后,城里就乱了。伪齐的人三天就进去了。”
高尧康愣住了。
杨蓁在旁边。也愣住了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。
高尧康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太阳很好。院子里有人在走。什么都不知道。还在笑,还在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。一动不动。
杨蓁走过去。站在他旁边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站了很久。
高尧康忽然开口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设灵堂。”
杨蓁看着他。
高尧康说:“重庆府。设灵堂。祭宗留守。四路最大的地方,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派人去四路。通知所有官员。愿意来的,来。不愿意来的,不勉强。告诉他们,宗留守走了。大宋的一根柱子,断了。”
陈东说:“是。”
他跑出去了。跑得比进来还快。
高尧康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外走。
杨蓁跟上去。
“你去哪儿?”
高尧康说:“后院。一个人待会儿。别跟着。”
五月初八。重庆府。灵堂。
白幡挂起来。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就飘。香烛点起来,烟气往上冒。正中摆着宗泽的牌位。木头牌子,刻着字。
来的人不少。
成都府的郑转运使来了。潼川府的新知州来了。利州路那边,也来了好几个。还有各州的官员,当地的士绅,军中的将领。站了一院子。
高尧康站在灵前。穿着素服,白的。脸上没表情。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呼延通从利州赶回来了。浑身是土,跟泥猴似的。站在他旁边。腰挺得直直的。
王彦也来了。站在后头。手按在刀上。
陈东带着太学生们,在旁边帮着招呼客人。端茶,递水,引路。
苏檀儿带着联号的人,在张罗茶水。一壶一壶的,一碗一碗的。
杨蓁站在角落里。看着高尧康。没说话。
赵福金也来了。带着两个妹妹。站在另一边。穿着素净的衣裳,脸上没脂粉。
祭拜开始。
郑转运使先上香。走上去,拿起香,拜了三拜。插进香炉里。退回来。然后是各州官员。然后是军中将领。然后是士绅。
一个一个。走上去,拜,退回来。
轮到赵福金的时候,她走上前。拿起香。拜了三拜。拜得很慢,很认真。
插进香炉里。
她站在那儿。看着那块牌位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退回去。
高尧康看着她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眼睛红了。红得厉害。
祭拜结束。客人散去。院子空下来。
高尧康还站在灵前。跟钉在那儿似的。
杨蓁走过去。
“该歇歇了。站一天了。”
高尧康说: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杨蓁没再说话。站在他旁边。
赵福金走过来。脚步轻轻的。
“高宣抚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。
赵福金说:“宗留守,我见过。”
高尧康愣了一下。
赵福金说:“汴京那年。他来宫里。跟我爹说话。我躲在帘子后头偷听。”
她顿了顿。眼睛看着那块牌位。
“他跟我爹说,金人必来,要早做准备。我爹不听。他说,朝中有人主和,但主和救不了大宋。我爹还是不听。我爹那时候,只想跟金人讲和。”
她看着那块牌位。
“他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背影。腰挺得很直。从大殿走出去,一直走到门口,都没弯一下。”
高尧康没说话。
赵福金说:“这样的人,死了。大宋还有几个?”
她转身走了。
杨蓁看着那个背影。走得很快,裙角都飘起来了。
“她今天不对劲。”
高尧康说:“嗯。”
他看着那块牌位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宗留守,走好。剩下的,我来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