锌粉在玛瑙研钵下被磨成更细的粉末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沈寒舟看着江屿白磨锌粉的动作,突然想起师姐活着的时候也有这个习惯――用玛瑙研钵磨锌粉,一圈一圈,每次磨足十分钟。
他那时候觉得师姐太较真,市面上买来的锌粉直接用不行吗?
现在才知道,不行。
因为五岳会给的锌粉永远不够细。
沈雁回在给五岳会的正式报告里写“锌粉还原法,产率百分之七十八”。
但她在自己的实验记录里写“必须自磨至400目以上,否则产率不足百分之六十”。
这两个数据之间的差距,就是她一个人站在实验台前加班到凌晨的意义。
“磨好了。”
江屿白把玛瑙研钵里细如面粉的锌粉倒进称量纸,“400目。够用了。”
还原反应在氯化铵溶液中进行。
锌粉分批加入,每次加完都要用玻璃棒搅拌到溶液从灰色变回无色。
江屿白加了四次锌粉,每次搅拌的时间都比标准操作长一倍。
“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。超过四十度会过度还原,把硝基还原成氨基之后还会继续还原。”
她盯着温度计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这是雁回在脚注里写的――五岳会的正式报告里写的是‘室温反应’,但她说室温超过三十度的时候要加冰袋。今天室温虽然不高,但锌粉还原是放热反应,溶液温度会自己往上蹿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温度计的水银柱正好跳到三十八度。
她从冰盐浴槽里捞出一个冰袋,贴在反应瓶外壁上。
温度计的水银柱停止上升,开始缓慢下降。
“师姐这些脚注,你全都背得出来。”
沈寒舟说。
“不是背出来的。是做出来的。”
江屿白说,眼睛盯着温度计,“她出事前两个月,来朝阳生物找过我一次。她把我叫到走廊里,交给我一个密封档案袋。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把档案袋里的数据和她留在你那里的u盘对接。她还说――‘江屿白,你比我聪明,但你比我容易信错人。别信五岳会,别信熊北,只信数据’。我当时以为她是太累了在说胡话。两个月后她死了,我才知道那是遗。”
江屿白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终于有了裂痕。
她停顿了一拍,把冰袋从反应瓶上拿下来,放回冰盐浴槽里。
“我欠她一句‘我记住了’。但没来得及说。”
还原反应完成后,反应液过滤、浓缩,得到浅棕色的氨基中间体。
江屿白把中间体转移到干燥器里,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第二行数据。
“产率目测百分之七十五。她写的产率百分之七十八,差三个百分点。可能是这批锌粉活性不够,也可能是氯化铵纯度不够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沈寒舟说。
“不够。她说过的,每一步产率都会影响最后一步的收率。第一步百分之八十二,第二步百分之七十五,第三步如果也只有百分之七十五,总收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六。不到一半。”
江屿白翻到沈雁回正确参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总收率计算表,蓝色圆珠笔字迹挤满了整张纸。
每一个中间体的理论收率、实际收率、影响收率的因素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表格最下面一行写了一句话――“如果总收率超过百分之五十,就能做三批。如果做不了三批,只做一批也要做。别管成本,别管时间。把药剂做出来。”
“她在催我。”
江屿白说,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“死了三年还在催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