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鹿门换了方子,然后开始收拾药箱,可脑中还是忍不住想起方才在街上那首童谣。
他很想同张居正说,可又担心相爷听了生气。
生气,不利于病情。
可再几日相爷就能回内阁了,就算自己不说,也总能听见一二,届时
张居正看了他一眼。
”庞先生,可是听到了外头的童谣?“
庞鹿门一愣,抬起头,对上张居正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原来相爷已经知道了。
“是,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,相爷为国操劳,鞠躬尽瘁,那些人却”
庞鹿门脸上露出不忿,遂即缓和了脸色,“相爷不必放在心上,您身子如今大好了,那些谣也就不攻自破。”
张居正听他说完,常年冷肃的脸庞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庞先生,你说,若我过几日便回内阁,那些说我重疾缠身的人,会如何?”
“自然是被打脸了!”这个词,从梁瑞那儿学来的,眼下觉得用在这里,非常合适。
张居正点点头,“那若我不但回去,还精神健旺,处置政务比从前更利落呢?”
“那那那些谣就更站不住脚了,说什么老天爷看不惯,结果相爷好好的,老天爷这不是这不是”
“这不是说明,新政并无违逆天命?”
张居正接过话头,朝庞鹿门说道。
他可没把这些伤不着人分毫的童谣当回事,他要放心里,这些年中伤他的话多了,他还能气得过来?
不仅没有当回事,还觉得这童谣不错,自己也能利用一番。
不是说他倒行逆施,老天爷看不过去,降下重疾吗?
但他张居正非但没死,还健健康康回去了!
这不就证明,老天爷不但没有怪他,还挺他!
庞鹿门提着药箱走到张府门口,忽然回头,想要说些什么,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。
相爷这样的人,哪里用得着他来安慰。
倒是他自己,还得好好学着点。
怎么这么容易就着急上火的。
四月十四。
内阁值房里窗子都开着,微风徐徐,平添了几分清凉。
几个当值的阁臣和中书舍人正在低头忙碌,忽听得外头脚步声响,抬头一看,顿时愣住了。
张居正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那身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官袍,腰间系着寻常的玉带,头上戴着乌纱帽。
容貌没变,可整个人就是看着同十日前不一样了。
脸色红润,步伐稳健,双目炯炯有神。
张四维正在案前批阅一份奏本,听见动静抬起头,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他盯着张居正看了足足三息,而后才反应过来,起身行礼,“元辅身子大好了?”
张居正点点头,没有去独属于自己的值房,而是在旁边坐了下来,顺手拿起手边的奏本,一边翻阅一边说,“有劳挂念,好了!”
好了?
张四维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。
他这些日子可没闲着。
考功司和文选司那两个空缺,他已经安排人递了话,只等时机合适,就把人推上去。
还有几个中级官员,也陆续递了投名状过来,只等着他上位之后兑现。
可现在,张居正好好地回来了?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