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,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招待所门口。
沈知微已经收拾好了,挎着包走出来。
小陈从驾驶座探出头,敬了个礼。
“沈同志,咱们先去机械厂,再去服装厂。”
沈知微拉开车门,坐进去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车子发动,汇入车流。
沈知微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机械厂、服装厂,这两家看完,心里就该有数了。
可沈知微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,就是那天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争执声。
老毛子。
前世这个时候,外贸还没真正放开,那边虽然还没解体,但已经松动了不少。
跟那边做生意,不能直接换钱,得用物资交换。
想到这里,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眉目。
小陈把车开进服装厂的时候,门口的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车牌,又缩了回去。
铁门吱吱呀呀地推开,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了两下,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前。
厂区里很安静,没什么人走动。
几个女工蹲在车间门口择菜,见有车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连议论的兴趣都没有。
沈知微下了车,四下望了望,车间的窗户开着,里头黑黢黢的,听不见机器声。
接待他们的是副厂长姓刘,四十来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他迎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沓报表,脸上的笑客气却敷衍,像是已经接待过太多来考察的人,连客套话都说乏了。
“沈同志,欢迎欢迎。”
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
“厂里的情况,您也看到了。不瞒您说,不太好。”
沈知微没急着问,跟着他在厂区里走了一圈。
车间停了三分之二的机器,剩下的几条线半死不活地转着,工人倒是不少,可一个个都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
刘副厂长走在前面,边走边介绍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。
问题出在老毛子那边。原本谈好的合同,对方预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,交货后付百分之五十,剩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可对方忽然变卦,要求先交货,后付百分之八十的货款。
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,货就这么堆在仓库里,积了一层灰。
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,再拖下去,怕是要出乱子。
沈知微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,上面印着俄文,她认得几个单词,是棉大衣。
她伸手拍了拍箱子上的灰,没说什么。
送她出来的时候,刘副厂长搓了搓手,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。
“来了好几拨人了,吃吃喝喝,完了就走。”
他顿了顿,“谁也没解决问题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上了车。
机械厂在城北,比服装厂还偏。
车子拐进厂区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几辆落满灰尘的拖拉机停在路边,轮胎都瘪了。
厂房倒是比服装厂大,可那股萧条的劲儿,一点不比服装厂少。
厂长姓王,是个大嗓门的中年人,说话像吵架。
他也不绕弯子,把问题摆到桌面上,需要从老毛子那边进口一条生产线,可对方拒绝了。
没有生产线,产品合格率上不去,交不了货,合同一个个泡汤,厂子就卡在这儿,不上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