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处长思前想后,最后还是决定先病遁。
实在不行,就真弄出个病来,好歹把这段时间躲过去。
反正港商在内地待不久,拖一拖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
对,就这么办。
他拎起包,从办公室后门溜了出去。
说来也巧。高处长的爱人姓傅,和傅兰芝是没出五服的亲戚。
她前几天出门买菜,听街坊说傅家的小白楼回来人了,便绕过去看。
这一看,就见到了傅兰芝。
姐妹俩多年没见,坐在廊下聊了很久。
这几天,她几乎天天去货站找傅兰芝聊天。
她没有孩子,在家附近也没什么朋友。
大家伙明里暗里总嘲讽她,说她不会生,又说她嫁给了汉奸。
至于为啥说汉奸呢?
这话还得从十年前说起。
高处长其实不姓高,他原姓方。
祖上在抗战时当过汉奸,后来站错了队,又跟了白党。
清算那会儿,有一个算一个,全跑不掉。
可架不住他娘会站队,想当年还给红军送过粮食。
这不,就在清算前夕,她拉着儿子登报断绝关系,还主动揭发了方家的许多问题。
母子俩就这么涉险过关。
可过关是过关了,大家伙照样看不起他。
反正人这一张嘴,怎么说都有理。
你要是说跟着方家去改造吧,人家会说你本来就是汉奸,这是应该的。
但是他又没跟着走,还举报了,这下大家伙又有话说。
说他没良心,自己亲爹都能举报。
说他忘恩负义,怪不得是汉奸的后代。
墙头草一个!
就这么的,他跟着娘改了姓高,从此不姓方。
可后来,娶了媳妇,却又一直没孩子。
大家伙就说了,这是方家作孽太多。
所以断子绝孙了。
老高倒是厚脸皮,可傅云云脸皮薄。
一来二去,傅云云便不爱出门了。
今儿个她刚想再去找傅兰芝,就看见老高失魂落魄地从门外走进来,脸色灰败,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老高往沙发上一瘫,闭上眼睛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媳妇,你爷们要完蛋了。”
傅云云放下手里的包,挨着他坐下,倒了杯水递过去。
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老高接过水杯,没喝,攥在手心里,指节泛白。
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怎么认识龙胖子,怎么给日化厂使绊子,怎么没想到日化厂背后有军方撑腰,现在进退两难,两边都不敢得罪。
“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的是那个日化厂?”
傅云云问。
“对。”
“老高,我跟你说过没?傅家回来人了。就是我那个堂姐,傅兰芝。”
“嗯,你说过。这两天你不总去找她吗?”
“你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傅云云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老高强打精神,摇了摇头。
“我那个堂姐,有个干女儿。”
傅云云一字一顿,“叫沈知微。”
沈知微。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?
老高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嗡的一声。
沈知微,那个日化厂真正的老板,爱人是个师长的沈知微?
他手里的水杯晃了晃,水洒出来,洇湿了裤腿,他也没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