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晒得黝黑,一笑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拍了拍车座,乐呵呵地应了一声。
“哎,巧了不是?我就城东的。你去城东哪里啊?”
沈知微坐上车,浅浅一笑。
“师傅,您知道城东那片,有什么工厂吗?比如日化厂,或者化工厂什么的?”
“那您问我,可是问对人了。”
车夫蹬着车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城东啊,不但有日化厂,还有两家化工厂呢。不过都挨得近,走路也就一泡尿的工夫。”
三家?范围一下子就大了。
沈知微想了想,又问:“这三家都是国企吗?哪家年头久一点?”
车夫脚上慢了一拍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了几分警惕。
“你这小姑娘,怎么问东问西的?你究竟想干什么呀?”
沈知微抬头看向他,发现这师傅的下巴上有个斑,挺明显的。
随即笑了笑,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我是来找人的。信息不全,只知道他二十年前在这边工作过。”
“二十年前啊……”车夫拉长了调子,想了想。
“那就只有日化厂了。那两家化工厂,都是十年前才搬来的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松,还没来得及说话,车夫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二十年前日化厂的人,基本都搬得差不多了。都去大西北支援三线了。你这找人,可不好找了。”
沈知微的心又提起来。
车夫从前面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找谁?跟我说说。我二十年前也在日化厂干过,兴许还认识呢。”
“叫侯三。”沈知微盯着他的背影,“您认识吗?”
“咔嚓”一声急刹车,三轮车猛地顿住。
沈知微身子往前一栽,扶住车帮才稳住。
车夫扭过头来,脸上的笑没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
“你说谁?”
“侯三。”沈知微重复了一遍。
车夫上下打量她,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衣服上,又从衣服上移回来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巴巴的。
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沈知微心里动了动,没答话,反问。
“您认识他?”
车夫没接这个茬,转回头去,重新蹬起车。
这次蹬得慢多了,车轮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侯三啊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他可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当年的事,闹的多大,日化厂的人,就没不认识他的!”
他停住了,车轮子也慢下来,几乎是在往前挪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沈知微问。
车夫没回头,也没搭话茬。
反倒是继续蹬了起来,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问了句。
“你找他干嘛呀?没家没口的。”
沈知微却盯着师傅的背影。
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孙姨说,这人很是儒雅。
很难和眼前这个糙汉子联系到一起。
也不知道,这些年,他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“侯三叔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车夫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三轮车停在路边,一动不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