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回记忆是喜事,怎么反倒哭了?”
沈妤抿着唇轻轻摇头,眼里满是委屈。
“就是心里堵得慌,不好受。”
黎霄云犹豫片刻,低声试探:“是不是想起黎家的事了?当年的过往,你还记得多少?”
一提及这些伤心旧事,沈妤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“我全都记得,一丝不落。五郎哥哥,那年我才十岁。”
黎霄云瞬间面色惨白。
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暗处,嗓音沙哑干涩,字字都压着刺骨的悲痛。
“当年朝廷一纸调令,把我爹娘先后召回京城。你也知道,我娘是女将,虽说军中声望不如我爹,但她性子刚烈、武艺高强,亲手带出一支女兵队伍,战功卓著,威名赫赫。”
“可她刚回京没多久,自己一手训练的女兵,就被朝廷强行解散了。”
“我娘得知消息气急攻心,当场吐血,卧病休养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“从那时候开始,她就隐约料到,家里迟早大祸临头。”
“我爹性子耿直坦荡,怎么都不敢相信,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,最后会构陷他谋逆叛国。”
“抄家那天,我偷偷去寺庙祈福,侥幸躲过一劫。”
“等我急匆匆赶回王府,爹娘已经被官兵押着往外走。我娘远远看见我,偷偷示意我快躲起来。我当时只想冲出去和家人共生死,却被宦官陈霜死死拦住。”
“最后,整个黎家,就只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。”
“后来我躲在人群里,亲眼看着我四个兄长、我爹娘,黎家一百多口族人,齐刷刷跪在刑场,一个个被处决。亲眼看完所有惨剧,我只能拼命逃命,四处流离。”
“别再说了!”
沈妤忍不住出声打断。
她浑身发抖,立刻扑上前,死死抱住了黎霄云。
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,滴在他的脖颈,打湿了两人的衣襟。
黎霄云如今穿的是日常便服,
可沈妤抱着他,依旧能摸到他单薄嶙峋的骨架,看着格外让人心疼。
“别说了黎霄云,我求求你别说了……”
黎霄云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。
表面看着平静淡然,可沈妤清晰感觉到,他的手和她一样,在不停颤抖。
低沉压抑的哽咽,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。
像是压抑数年的悲恸,终于快要绷不住。
这整整六年压在心底、无人诉说的血海深仇与悲痛,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,能让他坦诚倾诉的人。
“妤儿,你根本不知道。那天不止刑场,整条大街,全都浸满了我们黎家人的血。”
“我走在街上,鞋底踩下去,全是血水。”
“我总在想,我爹娘一辈子忠心报国、爱民如子。镇守边关二十多年,护住了大庆的安稳,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“我爹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,一品重臣,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,只求山河安稳。”
“我娘更是大庆有史以来,唯一一个被先帝册封的女将军,古往今来,寥寥无几。”
“我清楚,他们直到赴死的那一刻,都从未后悔镇守家国。这片山河,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。”
“可偏偏,这般忠心耿耿的人,落得如此含冤惨死的下场。”
“还有我几个哥哥。”
“他们继承父辈壮志,立志戍守边疆、守护家国。”
“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被冤杀惨死?”
“不过是上位者忌惮我爹娘手握兵权、民心所向,忌惮黎家势大,所以不惜赶尽杀绝、斩草除根,是吗?”
黎霄云抬头仰天,悲凉大笑,泪水却疯狂涌出,顺着发丝、耳侧尽数打湿衣衫。
沈妤只能死死抱着他,陪着他默默落泪。
当年黎家满门被屠的那一日,年仅十岁的她,其实也全程亲眼目睹,历历在目。
沈妤心里清清楚楚,黎霄云刚刚诉说的过往,句句属实,没有半点夸大编造。
当年的刑场血流成河,但凡去现场围观的百姓,身上全都沾满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在场的民众,没有一个人觉得黎家罪有应得。
不像处置其他罪犯时,众人起哄看热闹,还会扔杂物唾骂。
刑场周围的老百姓,手里全都捧着一枝花。
有的是路边随手采摘的野花,
有的是特意花钱买来的鲜花。
整片场地全是压抑的哭声,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天大的冤案,无力逆转结局,却依旧盼着老天能开恩,赦免黎家满门。
大庆的百姓心里都透亮,黎家世代驻守边关,是实打实保家卫国的功臣世家。
黎家往前三代人,每一代都险些遭遇灭门之灾。
族里的男子,绝大多数都战死沙场,为国捐躯。
所以哪怕朝廷强行给黎家扣上谋逆的罪名,天下百姓没有一个愿意相信,他们会背叛自己誓死守护的家国。
满地鲜血的场面惨烈刺眼,让人不忍直视,在场所有人的心里,都满是心痛与悲凉。
人群的哭声越来越响,层层叠叠,如同地上的血水一般蔓延了整个刑场。
当年只有十岁的沈妤,偷偷逃出了沈府。
她换上小厮的粗布衣服,钻过府里的狗洞,一路狂奔赶到刑场。
她只想最后送一送黎将军夫妇、温柔的姨母,还有一直疼爱她的黎家几位兄长。
自从黎家出事,沈府就把她严加看管,禁足在院内。
她心里明白,沈家是铁了心要和落难的黎家撇清所有关系。
沈家向来趋炎附势、冷漠虚伪,最是擅长明哲保身。
那段时间,她天天跪求家中长辈,甚至跪在祖父面前苦苦哀求,希望长辈们能出手相助,为黎家洗刷冤屈。
可她苦苦的恳求,换来的只有父亲狠狠的一巴掌。
父亲骂她愚笨糊涂,质问她是不是想连累整个沈家跟着覆灭。
连累沈家?
沈妤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。
他们未免太高看自己,也太高看她了。
真正毁掉整个黎家的,是大庆的帝王,还有那群受过黎家无数恩惠,却冷眼旁观、见死不救的权贵之人。
沈家冷眼旁观,沈妤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私房钱,四处托人疏通关系,悄悄给牢里的黎家人送物资,只求他们能少受点苦。
可她一次次送去的钱财物资,全都被原样退回。
帝王杀意已决,铁了心要铲除黎家,斩草除根。
彼时的她年纪太小,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抗衡。偷偷接济黎家人的事很快被父亲发现,父女俩爆发了从小到大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也是从这一刻开始,父女之间,彻底生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沈妤早就看透了父亲的凉薄。
八岁丧母之后,父亲守孝刚满一年就火速续弦,这淡薄的父女情分,早就名存实亡。
行刑当天,她挤在人群缝隙里,眼睁睁看着黎家人接连赴死,无声的泪水不停滑落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一般剧痛。
直到黎家四郎被押上刑场,她再也忍不住,崩溃哭出了声。
四郎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小的她,久久失神落寞。
他不过十六七岁,满心都是报国壮志,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,就落得含冤待死的结局。
黎家五位公子,性情各不相同,却个个正直刚烈、心地纯善。
可临刑这一刻,每个人眼里都带着迷茫和对死亡的恐惧。
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,自己忠心为国,到底何错之有,要落得斩首的下场。
沈妤怎么可能不悲痛欲绝。
四郎是她自幼定亲的未婚夫,其余几位兄长,也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,这份情谊让她痛彻心扉。
站在刑场上的黎家姨母也看见了她,轻轻摇头示意她闭眼,不要看这残忍的一幕。
四郎拼尽全力,朝着她挤出一抹浅浅的笑容,想再多看她几眼,可下一秒,头颅便重重落地。
一颗颗头颅接连滚落,堆成了小小的尸山。
她哭得肝肠寸断,比现场任何人都要崩溃。
不多时,天空骤然下起倾盆大雨,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暴雨。
滂沱大雨冲刷着大地,地上的血水四处流淌,染红淹没了整片刑场。
刽子手手臂早已酸痛麻木,却依旧机械地挥动着刑刀。
天地间只剩哀嚎、痛哭与绝望的声响,她后来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沈府的。
这场惨剧过后,她大病数月,整整半年闭门不出。
那一年,她私自为黎家守孝,常年素衣素食,祭奠亡魂。
一年后,她独自前往潭山寺,为黎家满门立了往生牌位。
直到她远赴大李和亲离开故土前,牌位一直安稳供奉在寺中。
这些年她常年布施香火钱,只要僧人尚存良知,黎家的牌位便不会断了香火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远赴大李后,自己又遭遇了致命劫难。
再次醒来时,她遇见了黎霄云。
只是那时的她早已失忆,认不出眼前的五郎哥哥。
历经五年沧桑的黎霄云,也辨不出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。
好在这一世,他们终究没有再次错过。
沈妤暗自猜测,前世的黎霄云,或许早就早早离世了。
她想起青山山顶那场致命的风雪,想起黎霄云险些冻死的险境。
若是前世没有她和师父一行人出手相救,那场大雪,定然会让黎霄云孤零零冻死在山间。
只留侥幸存活的娅儿和黎二郎,亲眼看着至亲惨死。
她也彻底懂了,为何前世的兄妹二人,会变得性情阴戾偏执、满心恨意。
但今生的命运,早已被彻底改写。
娅儿依旧纯粹善良,黎二郎潜心苦读、前程向好。
黎霄云更是跻身大李锦衣卫,踏入了权力核心圈层。
“你们从来没有做错,黎家更是清清白白,毫无过错。”
“往后你想做任何事,我都陪你到底,生死不离。”
沈妤紧紧抱着黎霄云,这句誓,既是宽慰他,也是安抚自己心底多年的执念。
当年那场血腥惨案,困扰了她整整一年,夜夜被噩梦纠缠,更何况是亲历家破人亡的黎霄云。
对他而,梦里的亲人不只是噩梦,更是深入骨髓的思念。
可日复一日的梦魇,时刻都在提醒着他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。
这么多年隐姓埋名、躲避追杀,九死一生拉扯弟妹长大,黎霄云的一生,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