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扇了扇发烫的脸,忽然想起过往。
当初两人在上京城重逢,刻意装作互不相识;昨晚他明明出手救下遇险的芙蓉阁,两人却依旧刻意避开对视。
天亮之后,他自然不可能还留在这里。
两人之间的避嫌,竟比普通路人还要生疏。
但他愿意冒险悄悄来看自己,已经算是很好了。
想到这里,沈妤心里的委屈和酸涩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看着腿上包扎好的伤口,还有床边摆放的蒲扇,她彻底确定昨晚的温柔低语不是梦境,心头涌上满满的甜蜜,身体也舒服了许多。
“姑娘,您醒啦?我给您送早饭来了。”
画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沈妤连忙起身穿好衣裳,才应声让画儿进来。
画儿把清淡的饭菜摆在小桌上,一边收拾一边疑惑地嘀咕:“我今早去灶房,看见药罐里有新鲜药渣,可雪梅姐说她今早才打算煎药,这药渣到底是谁熬的啊?”
沈妤想起昨晚喝的退烧药,药碗此刻还放在床边凳子上。
她沉默一瞬,随口遮掩:“是我夜里自己熬的,你别多问,倒掉就好。”
画儿满脸诧异,絮絮叨叨地追问起来,沈妤费了不少功夫,才把她安抚下去。
吃完早饭,沈妤依旧浑身乏力,还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她确定自己是实打实染上风寒了。
太久没有生病,此刻双腿都有些发软。
但前院还有一堆事,她放心不下,只能强撑着身子。
她给自己挑了几副草药,近来为了给姚白治病,她屋里常备着不少药材。
包好草药后,她先去看了娅儿和甜甜。
两个小姑娘完全不清楚昨晚的凶险,反倒觉得众人同住一室格外新鲜,依旧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。
沈妤放心下来,转身去往灶房。
雪梅正守着四个药罐煎药,锅里咕嘟作响,她忙得团团转。
看见沈妤过来,雪梅立刻上前回话:“姑娘,方才周婶她们想来串门,我自作主张把人打发走了。昨晚下过雨,前院还留着打斗痕迹和血迹,我怕她们看见乱猜惹麻烦,我这么做没错吧?”
沈妤笑着点头夸赞:“做得很好,我还没来得及叮嘱,你就考虑得这么周全。”
雪梅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沈妤看得出她熬了一整晚,早已疲惫不堪,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:“他们几个人情况怎么样?”
她知道,就算让雪梅去休息,对方也定然不肯。
雪梅神色放松地回道:“阿晨刚刚醒过一次,黑一他们三人还没醒,不过都没有性命危险,您放心。”
昨晚吴郎中诊治过后,又是针灸放血,又是包扎伤口,一直忙到天快亮才结束。
临走前他说会让人送来药方和抓好好的药材。
果然没过一个时辰,送药的人就上门了。
雪梅立刻把药煎上,想着赶紧给四人服下疗伤。
画儿忙完手头的活,便过来接替了雪梅的活计。
沈妤刚想自己煎药,就被画儿拦住了。
“姑娘!您再这样不爱惜自己,我真的要生气了!”
沈妤无奈,只好被她赶了出来。
不愿让画儿忧心,她便独自去了前院。
几间屋子的门窗破损严重,积水的地面上,还残留着没被雨水冲干净的血迹。
眼前一片狼藉,让沈妤暗自心惊,也彻底明白雪梅赶走旁人的用意,这般场景被人看见,必然会流四起。
昨晚芙蓉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周边住户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。
正如唐卿昨晚提醒的,锦衣卫很可能会上门查问,院子里乱糟糟的现场绝对不能被外人看见。
这会儿雪梅正在房里照看重伤的四名手下,黎二郎起床后,也主动过去帮忙搭把手。
沈妤正独自收拾那些坏掉歪斜的门窗,几声咳嗽刚好被黎二郎听见,他立马跑过来拦住她:“姐姐!你都生病不舒服了,还忙活这些干嘛?马上就有人回来处理杂事,你赶紧回后院躺着休息!”
沈妤轻声回道:“我身体没事,就是小风寒,冰窖的活儿耽误不得。”
做生意最讲究诚信。
往常都是李四桂负责运冰,可昨天她派李四桂进城看铺子,至少要两天才能回来。
本来打算让黑一或者黑二顶替运冰,
谁也没料到昨晚突然出事,所有人都受了伤。
没办法,沈妤只能自己去冰窖取冰、送货进城。
她身体本就虚弱,进了阴冷的地窖,哪怕裹紧外衣,还是冷得浑身发抖。
黎二郎不放心,也跟着钻进了地窖。
劝不住自家姐姐,他就只能默默帮忙干活。
黎二郎咬牙出力,陪着沈妤把冰块装好,两人一起费力将冰箱抬出地窖。
刚忙完手头的活,外院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:“妤儿!”
沈妤瞬间面露喜色,转头对黎二郎说道:“二郎,是司甜姐她们回来了!”
果然是司甜,
不止她,司可和覃其也一同赶回了庄子。
看到沈妤安然无恙,司家姐妹心里满是愧疚。
昨夜前院打斗惨烈,黑家四人全都重伤卧床,她们不敢想象昨晚这里有多凶险。
好在沈妤和黎二郎都平安无事。
司可刚松了口气,黎二郎就急忙开口:“司可姐,我姐姐昨晚淋了一整夜的雨,全身都湿透了。画儿跟我说,她半夜还自己爬起来熬药,现在药又接着煮了。”
“她一直不停咳嗽,还硬撑着去搬冰干活,我怎么劝都不听,你快帮我说说她!”
黎二郎急得快要恳求众人帮忙。
他这番话,让司家姐妹尤其是司可,心里的愧疚更重了。
她当即包揽了院里所有杂活,不停催着沈妤回房静养,还特意让娅儿和甜甜守在床边照看她。
沈妤躺上床后,司可无意间看到了她腿上缠着的绷带。
“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
司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抬起她的腿严肃追问。
沈妤想糊弄过去,结果彻底惹恼了司可:“你还想瞒着我?你不说,我就挨个去问二郎和雪梅!”
沈妤赶紧拉住她妥协:“别去问,我告诉你就是了。”
她先让床边两个小姑娘出去,随后把昨晚遇袭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司可越听越心惊,满心后怕。
“就是一点小擦伤,早就处理好了,真不碍事……咳咳!”
话还没说完,沈妤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。
司可脸色难看又自责:“这也叫没事?都怪我!我不该贸然进城,太大意了。现在世道不太平,连城外庄子都不安全,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沈妤连忙想安慰她,司可又接着说道:“多亏唐卿天没亮就来报信,我们才能及时赶回来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沈妤连忙宽慰:“司可姐,这事跟你没关系,你别总怪自己。”
司可认真说道:“当初是你说,这庄子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家。现在家被人闯了,我却没能护住大家,我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沈妤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平复好情绪后,司可扶着她的肩膀认真交代:“妤儿,你安心养病,院里所有琐事都不用你管。”
“冰饮生意交给司甜打理,她已经去取冰了,马上就回来。有她和瑾之盯着,生意肯定不会出问题,你彻底放心。”
“前后院所有事务我来打理,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,我再来找你商量。你好好休息,我先去忙了。”
说完,司可便匆匆出门处理事务。
中午的时候,姚白和满团也赶回了庄子。
两人进门看到前院一片狼藉,当场愣住,满脸震惊。
司可随即把昨夜被偷袭的事情告知二人,
两人听完瞬间怒火滔天。
姚白一拳狠狠砸在墙上,怒声骂道:“这群锦衣卫太过分!昨晚我要是在,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!”
姚白周身戾气十足,连满团都不敢多。
他特意绕到后院窗边,确认沈妤平安无事,才放心回去前院忙活。
经过这件事,姚白再也没有夜里离开过庄子。
一下午的时间,众人就把前院收拾修缮完毕:
破损的门窗全部修好;
地面血迹彻底冲洗干净;
松动的屋顶瓦片全部复位;
箭矢、碎石、杂物全部清理一空,看不出半点打斗痕迹。
天黑的时候,李四桂和杨虎也回来了。
两人不清楚昨夜的变故,只听说黑家四人重伤。
问到受伤原因,雪梅全程按照唐卿提前交代的说法回应。
二人听完无比震惊,暗自庆幸大家性命无忧。
入夜之后,
沈妤吃了一天的药,精神好了很多,
只是咳嗽还没痊愈,需要慢慢休养几天。
司可看得极严,根本不让她下床走动,
除了起身更衣如厕,几乎不让她多动一下。
沈妤只能乖乖听话。
只要她敢说自己没事,司可就眼眶发红、满脸自责,看着快要哭了。
沈妤实在拗不过她,只能乖乖躺在床上看书消磨时间。
她把烛火挪到枕边,看得太过入迷,完全忘了时间。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别看得太久,伤眼睛。”
沈妤又惊又喜,立刻抬头看向来人。
“你终于来啦!”
沈妤立马放下手中的书本,眼里瞬间亮起光彩,主动朝突然出现的黎霄云伸出了手。
黎霄云没有丝毫犹豫,快步上前坐在床边,微微俯身,任由沈妤伸手搂住他的脖子。
他同时伸出手臂,稳稳圈住沈妤纤细的腰身,将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二人静静相拥,真切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。
时隔数月的分离,这一刻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重逢。
温存片刻后,沈妤轻轻推开他一点,双手捧着他的脸颊。
“昨晚太仓促,都没好好看你,我瞅瞅,你有没有变样子?”
她的手心带着丝丝凉意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