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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89章 老鬼说有些人不用枪也能杀人

陆峥赶到档案馆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

江城档案馆在老城区最偏的角落,一栋七十年代的老楼,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密密匝匝的绿叶子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。这地方平日里连流浪猫都懒得来,门口的传达室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,天天抱着收音机听评书,从早听到晚,谁也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。

陆峥知道,那老头就是老鬼的第二双眼睛。

他推开档案馆的铁门,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。走廊里黑黢黢的,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着一盏台灯。老鬼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档案册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正在往上面写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抬头,只是把钢笔帽拧上,说了句:“把门带上。”

陆峥关上门,在老鬼对面坐下。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,老鬼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――沉,沉得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老鬼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不是你的血。”

“苏蔓的。”陆峥没有隐瞒,“她还活着。阿ken死了,她反杀的。”

老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然后他从桌上摸起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两秒,照亮了他嘴角一道很深的法令纹。

“苏蔓这个人,我知道。”老鬼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翻涌,“三年前她被陈默策反的时候,我派人查过她的底。她弟弟得了戈谢病,一种罕见的遗传病,国内能治的医院不超过五家,药费一年四十万。陈默替她弟弟付了三年的医药费,她就替陈默卖了三年的命。”

“她没有全卖。”陆峥把那枚微型sd卡放在桌上,“她在最后关头留了一手。”

老鬼低头看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――有审视,有思量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“你看了里面的内容?”他问。

“看了。四十二秒的视频,张敬之坠楼前一天,韦伯仁和陈默的对话。”陆峥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,“声纹比对,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”

老鬼没有露出任何震惊的表情。他把烟叼在嘴角,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,清脆而聒噪,和这间屋子里凝固的空气形成了荒谬的对比。

“我认识韦伯仁二十六年了。”老鬼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,像是自自语,“九八年长江发大水,他带队在堤坝上守了七天七夜,累到胃出血被抬下来。零三年那起军工厂泄密案,是他亲自潜入对方据点,在保险柜里拿到了核心证据。零九年部里评功,他把一等功让给了一个牺牲的同事家属,自己只领了个二等。”

陆峥没说话。他在等。
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老鬼忽然抬起头,直视陆峥的眼睛,“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人。立功、吃苦、谦让、清廉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把所有能挣的面子都挣足了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,是榜样,是信得过的老前辈。可如果他真干了坏事,这些面子就成了他最坚固的铠甲。你要扒他的铠甲,就要连他的皮肉一起扒下来。扒不扒得动?扒动了之后,你拿什么堵住别人的嘴?”

陆峥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推到老鬼面前。那是马旭东熬夜整理出来的数据报告,十几页纸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数据都清晰标注了来源和交叉验证方式。韦伯仁的加密通讯记录、境外汇款流向、与陈默的通话时间节点、还有发送“深海”计划技术文件的数据包大小比对――一桩一件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“他的铠甲很厚,但他的伤口也是真的。”陆峥指着其中一页纸上的红色标注,“张敬之坠楼前三天,韦伯仁用国安大楼的座机和陈默通过一次电话。坠楼前一天,他通过加密信道向境外发送了一份与‘深海’核心文件同等大小的数据包。坠楼当天,他的私人账户有一笔五十万的现金存入,来源是一个空壳公司,这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高天阳的司机。”

老鬼拿起那几页纸,凑到台灯下,一行一行地看。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,但陆峥注意到,他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个老兵在确认战友叛变时才会有的那种抖――内心深处最不愿相信的东西被证实了,所有的侥幸都被碾碎了。

“你这份报告,证据链还差两环。”老鬼放下材料,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掐灭,“第一环,韦伯仁在境外的联络人到底是谁。第二环,他为什么要背叛。你查了他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,但你没查他的动机。没有动机,这份材料到了上面,很可能会被质疑。一个在国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功臣,为什么要晚节不保?图钱?你那五十万对一个副局长来说不是大数目。图权?他已经是副局了。图什么?”

陆峥沉默了。这正是他一直没想通的问题。韦伯仁不是缺钱的人,他的位置也不低了。以他的资历和能力,安安稳稳干到退休,功成身退,什么都有。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当“幽灵”?

“答案可能在他身上。”老鬼忽然站起来,走到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前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最底层一个落了灰的抽屉。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子已经发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“这是二十二年前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,密级绝密。按规定早就该销毁了,我偷偷留了一份。”老鬼把档案袋放在陆峥面前,“韦伯仁的父亲,韦正明,曾经是国营江城造船厂的总工程师。八十年代末,厂里发生了一起技术图纸失窃案,韦正明被认定为泄密者。”

陆峥打开档案袋,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,纸页脆得稍微用力就会碎掉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僵住了。

韦正明,1989年被认定向境外提供造船技术图纸,同年被捕,次年因心脏病死于看守所。调查报告的结论栏里,签着三个人的名字――其中一个,是当年国安局江城外情处的处长。

“韦正明死了以后,案子就没再往下查。但当年参与调查的人心里都清楚,那份图纸不是韦正明偷的。真正泄密的人,是韦正明的副手,一个姓唐的工程师。唐某后来在九十年代初携款潜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老鬼的声音越来越沉,“韦伯仁是那一年考进国安系统的。他父亲的案子发生在他入职前两个月。”

陆峥把档案袋轻轻合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二十二年前,一个刚刚考上国安的年轻人,还没来得及穿上制服,先接到的却是父亲被捕的消息。然后是审讯、定罪、死亡,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无辜的人。而真正有罪的那个人,逃了,至今没有被追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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