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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39章 白大褂口袋里藏着一颗糖

方卉蹲在驾驶座旁边的地上,橡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托起苏蔓垂落的手腕。

手腕还有余温,但脉搏已经摸不到了。法医的职业本能让她先看瞳孔、查尸斑、测肝温,可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就那么蹲着,托着那只曾经递过无数杯热咖啡给她的手腕,一动不动。

雨停了快一个小时,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警车红蓝交替的顶灯,一圈一圈地转,把苏蔓的白色高尔夫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个小时以内。”方卉松开苏蔓的手腕站起来,摘下一只手套,声音平稳,“撞击来自驾驶座侧面,肇事车辆没有刹车痕迹。”

她顿了一下,摘手套的动作停住了。

“是灭口。”

陆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外套肩头被雨水洇成深色,头发也湿了,但他没擦。从接到老鬼电话到现在,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――通知老鬼封锁消息、调取医院周边监控、安排马旭东排查当晚所有进出人民医院的车辆。每件事都处理得有条不紊,像一台被暴雨淋过却依然精准运转的仪器。

但此刻他看着车窗外垂落的那只手,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另一个画面――今天下午在行动组的安全屋里,夏晚星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,随口说了一句:“等这个案子结了,我要带苏蔓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。”

当时陆峥回了什么?好像什么都没回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夏晚星知道了吗?”方卉忽然问。

“知道了。”陆峥的声音很平,“来之前我告诉了她。”

“她怎么样?”
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
方卉沉默了一瞬,没再追问。她太了解那种反应了――什么都没说,往往比哭比喊比崩溃更让人担心。情绪在心里憋着,会像暗火一样慢慢烧,烧到最后要么炸,要么灭。夏晚星是哪种,她不确定,但她知道夏晚星今晚不会好过。

方卉把橡胶手套重新戴好,绕到副驾驶座那边,拉开车门。车里安全气囊已经瘪了,白色尼龙布软塌塌地垂在方向盘上,上面沾着几点血迹。苏蔓的包掉在副驾驶座底下,一个米白色的帆布托特包,拉链开着,口红和钥匙散落出来。

方卉把包拎出来,一样一样往外掏:钱包、手机、工作证、一个没拆封的医用口罩、一本巴掌大的工作笔记本。然后她摸到了一个东西,手一顿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她从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。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,很旧了,屏幕上有两道裂纹,看型号至少是三四年前的款。方卉按了一下侧键,屏幕没亮――电池完全耗尽了。

“备用机。”她把密封袋对着路灯的光照了照,“外壳没有灰尘,干净得不正常。这种老手机通常会被放在抽屉角落里落灰,这部却擦得发亮――她最近用过,而且很频繁。”

陆峥接过密封袋,隔着塑料捏了捏手机的边框。边框中段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磨损,是指甲反复抠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。他在国安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次这种痕迹――那是摘sim卡的动作。

“找马旭东,让他想办法恢复这部手机的数据。”他把密封袋递给旁边一位便衣,然后弯腰,从车里捡起那张散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机票。目的地是东南亚某个小国,起飞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。

“她本来今晚要跑。”他把机票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中记下的――“方姐电话”。

“这个号码她存在备用机里了,怕没电,才写在纸上。”方卉看了一眼,语气肯定,“她找过我?”

方卉翻了翻自己手机的通话记录――没有来自苏蔓的未接来电。她想了想,弯腰从散落在地上的物品中捡起苏蔓的手机,用医用手套的指尖轻轻划开屏幕。密码锁着,试了一次苏蔓的生日,不对。

“马旭东呢?”方卉回头喊了一声。

马旭东从不远处的一辆勘查车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,嘴角沾着一块饼干渣――看起来又是在车上随便对付了顿晚饭。

“查一下苏蔓手机今晚的通话记录,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有没有拨出过电话。”方卉把手机递给他。

马旭东接过手机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,很快摇了摇头:“最近通话在下午六点,之后没有呼出记录。不过――”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,“六点到九点之间她的手机收到过两条加密短信,发信源用了至少三层跳板转发,破解需要时间。”

“不是短信。她发现备用机没电了,想用座机打,但座机要经过护士站总机,她不敢。”陆峥的目光落在苏蔓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一角――不是药盒,不是处方单,而是一张对折的糖纸边缘。

他走过去,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糖纸。是那种最便宜的陈皮糖,塑料纸皱巴巴的,被体温捂得发软,显然在口袋里放了很久。糖纸内侧似乎有字――不是印刷的,是用圆珠笔尖划上去的,笔迹很轻,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。

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糖纸照。光透过来,七个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塑料膜上:

“告诉晚星对不起”

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警车的顶灯还在转,但风声、对讲机声、勘查人员走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隔在了外面。

陆峥把糖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。他想起苏蔓留在那张机票背面的“方姐电话”――两个遗,一个给方卉,一个给夏晚星。不是给她弟弟,不是给陈默,不是给任何别的人。这说明她在最后关头想求助的人是方卉,想告别的人是夏晚星。

“她想自首。”方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已经走到了陆峥旁边,看着那张被收进口袋的糖纸,“她给我打电话,不是求救,是想让我陪她去自首。她知道蝰蛇不会放过她,也知道国安迟早会查到她头上――她想在两条路都堵死之前,自己走第三条。”

“但她没打通。”陆峥说。

“备用机没电了,护士站的座机要用总机转接,她不敢让任何人听见。”方卉闭了一下眼睛,“所以她开了车,想去当面找我。然后阿ken的人撞了她。”

马旭东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u盘,表情有些复杂:“老陆,医院停车场出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些东西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
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,画面上是地下停车场出口的坡道。黑色轿车驶出,三分钟后白色高尔夫驶出。又过了大概一分多钟,一辆没开车灯的越野车从巷口左边的暗处拐出来,拐弯的角度很刁钻,像是早就停在那个位置等着。撞击的瞬间被巷口的墙角挡了一半,只能看见高尔夫的尾部猛地横移出去,车灯的光柱在雨幕里疯狂乱晃。

“越野车没有牌照,撞完之后直接倒车,从小巷另一头开走了。”马旭东把视频倒回去定格在一帧上――越野车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,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。驾驶座上的人戴了帽子看不清脸,副驾驶座上的人侧脸被路灯光照到半秒。

马旭东放大画面,分辨率不高,但那个侧脸的轮廓太有辨识度了――方脸,短寸,眉骨突出。

“阿ken。”方卉说。

陆峥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,没说话。阿ken亲自来灭口,说明苏蔓知道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要多。不是普普通通的外围情报员,“雏菊”这个代号背后,一定还有什么他们没挖出来的东西。

他关掉视频,拿起加密对讲机,走远了几步,按下通话键。

“老鬼,苏蔓的手机里还有两条未破解的加密短信。她今晚试图自首,被阿ken截杀。我建议尽快恢复数据,短信里可能有关于‘幽灵’的线索。”
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老鬼沙哑的声音传过来:“收到。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一件事,苏蔓是夏晚星的闺蜜,也是她亲自安插在夏晚星身边的棋子。夏晚星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,我担心她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中――”陆峥顿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,“带情绪上场。”

“夏晚星是你带出来的人。”老鬼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半度,“带好她。”

对讲机挂断。

陆峥握着对讲机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狼藉的现场。勘查人员正在给车辆拍照,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台坏掉的幻灯片放映机。

等陆峥回到车上,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开始泛白。雨后的天空被洗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蓝的颜色,路灯还没灭,但天边已经透出薄薄的光。他把车开上了江堤,远远就看见那个身影。

夏晚星坐在江堤的水泥护栏上,面朝着长江,背对着公路,一动不动,像一尊搁在堤坝上的石像。江风吹着她的头发,发梢在晨光里飘起来又落下去。

陆峥停好车,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那样肩并肩坐着,看江水从眼前慢慢流过。江面上起了薄雾,对岸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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