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子源将整理好的资料摞整齐，放在会议桌的右上角。

这才擡起头来。

「你既然知道方向重要，那就好好走。别回头。」

安岳点了点头。

「我先走了，你们自己吃饭吧。」丁先琦伸手打着哈欠，出门而去。

办公室的玻璃门反弹闭合後，安岳忽然话锋一转。

「郭医生，其实我觉得，你也有病…」

郭子源不解地挑了挑眉。

「我们课题组的人，或多或少都有点病。」

「我的病是太封闭。丁教授的病是太自责——他总是觉得自己帮不了你什麽忙，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不够格。」

安岳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丝毫闪躲。

「而你的病，是太冷静了。」

「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太清楚。」

「对每个人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。你帮我，你帮丁教授，你帮刘光辉，你帮王海。但你从来不让人帮你。」

郭子源沉默了。

他忽然想起安岳之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「两个人的线条有长短曲折」。

他给每个人都有精确的关系定位。

师父是师父，师爷是师爷。

兄弟是兄弟，朋友是朋友。

合作夥伴是合作夥伴。

他在每一个关系的边界上都画了线。从不让任何人越界，也从不越任何人的界。

这是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沉淀下来的处世哲学。

边界感就是安全感。不期待就不会失望。不依赖就不会被动。

可安岳说的问题在於——他同样不允许别人走进来。而他自己，也从不走出去。

这一点，两世为人，竟没人提过。

或许前世的兄弟王海、师兄聂云奇，都只当他是性格使然，从不多想。

而安岳，这个曾经同样封闭、同样戒备的女孩子，反倒在他的铜墙铁壁上看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。

不过郭子源不会轻易被人说破防线。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。

「或许吧…」

安岳没有追问第二遍。

三个多月的相处教会了她一件事——郭子源不愿意聊的事情，你拿撬棍都撬不开。

她只是笑了笑。

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会议桌上，推到郭子源面前。

「这是什麽？」郭子源问。

「我们合作的那篇论文。就是那篇关於糖尿病足溃疡清创联合微循环重建临床前研究的论着，被收录了。」

郭子源拿起信封打开。

里面是论文原文外加一份列印出来的邮件截图。

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期刊名称和影响因子上。

中科院一区。影响因子13.2。

「什麽时候的事？」郭子源擡起头。难得地露出一丝意外。

「昨天晚上。」安岳的语气平静，她的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，

「我看了我老师发完食宿安排後，我顺手查了投稿系统的状态。」

「编辑部很重视，给了加急审稿通道。」

郭子源目光定在那张截图上。沉默了几秒，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信封。

他偏头看向安岳：

「一区，13分。这在你们搞科研的人看来，算是什麽概念？」

安岳想了想。用了一个他最熟悉的类比。

「相当於创伤外科领域，有人做成了第一例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吧。」

郭子源听完，没有说话。只是慢慢地将视线从截图上移开，重新投向窗外。

江风撩起窗帘的一角。

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会议桌的淡绿色绒布上，被切割成一长条金色的光带。

安岳坐在光带的边缘。

脸上没有什麽特别夸张的表情。

但如果有跟她相处够久的人在场，会发现她的睫毛一直在轻轻颤动。那是她在强行管理自己微表情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。

13分的影响因子。

在整个鄂省人民医院建院以来，单篇论着超过这个分数的，也不算多。

她们发过的大文章当然不止这些，但很多是基础医学或者跨学科合作。

纯粹的临床论着能到这个层次，屈指可数。

安岳还记得。

她刚去宜市时跟郭子源谈条件——我帮你发一篇二区或一区的sci，你帮我搜集数据。

那时候她手里最大的筹码，也不过就是两篇三五分的二区文章。

现在回过头看，那个交易显得如此轻佻。

甚至有些可笑。

可郭子源从来不觉得可笑。

他是第一个把她那些闭塞在心底、从来不敢示人的胡思乱想，认认真真地听进去，然後一步接一步做成现实的人。

安岳看着郭子源的侧脸。

心里默默想着——

郭医生，你的病虽然暂时不在治疗计划之内。

但我们课题组，有的是时间。

我们也都还年轻，不是麽？

安岳心里虽然有些惶恐自己竟然会滋生这样的想法，可现在的她，没那麽害怕。

所以在脸上，也没有露出特别异样的神态。

老师都不可怕。

那个同学也不可怕。

郭子源有什麽可怕的呢？

……

宜市中心医院，急诊科，抢救室。

难得地安静下来。

几张抢救床整齐地贴墙排列。

淡蓝色的一次性床单铺得平平展展，连一个褶皱都没有。

心电监护仪处於待机状态，屏幕上只有绿色的光标在匀速跳动。

输液架上空空荡荡，没挂一个吊瓶。

顶部的无影灯关了。

只剩四周的日光灯亮着。光线柔和，照得整个抢救室像一间刚收拾完的会议室。

没有病人，没有家属，没有急促的脚步声。

这大概是急诊科最奢侈的时刻。

宁三龙坐在靠墙的塑料排椅上，翘着二郎腿。

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。他旁边的座位上摊着一本翻开的《急诊外科学》，书页间夹了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。

墨迹把书页洇出了一个小红点。

丁先琦从抢救室门口走进来。

手里拎着两个纸杯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宁三龙面前的排椅扶手上，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宁三龙对面坐下。

「换的热水。」丁先琦说，「你那杯凉了。」

宁三龙没碰那杯热水。

他偏头看着丁先琦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「恭喜啊…丁教授。」

丁先琦刚喝了一口水，闻眯了眯眼睛。

「宁教授，你搞什麽飞机？」

「论文见刊了嘛…」宁三龙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是安岳发在课题组群里的截图，「中科院一区，13.2分。」

「纯粹的临床论着。放眼全国，能在这个档次的期刊上发临床论着的团队，也不多哦。」

丁先琦放下纸杯：「宁教授消息真灵通。」

「这不是消息灵通。这叫该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。」宁三龙把手机搁在腿上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。

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
「我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麽事？」

「作者排序。」

宁三龙把手机屏幕转过来，指着作者栏。

「通讯作者是郭子源。你和安岳并列一作。」

「我就想问一句——丁教授，你身为导师，当通讯作者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？怎麽这个位置让给学生了？」

丁先琦笑了笑。

这种笑，是他每次被戳到痛处时惯用的防御动作。

「你懂什麽？」

宁三龙不吃这一套。他竖起一根手指，在空中点了点。

「你少来这套。」

「这篇论文的核心卖点是操作技术，不是理论推导。」

「操作技术是谁教的？是你。没有你打下的基础，郭子源能凭空变出这麽漂亮的清创和微循环重建？论贡献，你当通讯作者，谁都不会说一句闲话。」

丁先琦端起纸杯，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
「宁教授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当初读博的时候，你导师有没有把通讯作者让给过学生？」

宁三龙愣了一下。

「有过。」

「那他是怎麽说的？」

「他说——」宁三龙顿了一下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正经了几分，

「年轻人需要论文评职称。我们这些老家夥，多一篇少一篇不影响什麽。」

「真是这样吗？」丁先琦的声音玩味儿。

「那就是这样吧。」丁先琦回得蔫坏蔫坏的。

宁三龙盯着丁先琦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
「你不诚实。你让你家老爷子来评评理，你这话有几分是真的？」

丁先琦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。偏开视线，看向对面墙上那排处於待机状态的心电监护仪。

「行，我不诚实。」

「那我就说大实话。我这人好面子。当老师的人，在学生面前总不能太跌份。」

「这篇论文出来之後，科里的人都在恭喜我。」

「安主任说，丁先琦你厉害，带的学生都发一区了。马教授说，先琦你眼光好，收了个好苗子。你知道我当时怎麽想的吗？」

宁三龙如同个捧哏的：「怎麽想的？」

「我想说的是——这篇论文，我他妈的除了帮忙写了讨论部分的文献回顾，其他环节基本就是个看客。」

「最先思路是安岳提的，动物模型是安岳搭的，关键操作是郭子源做的，数据分析也是安岳整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