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楚慕聿也终于找准机会,身形矫捷却略显仓促地一闪,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只是那背影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、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翠华庭与楚府的花园仅一墙之隔。
楚慕聿出了院子,借着月色迅速整理好衣冠。
面上那份狼狈与无奈已悉数敛去,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从容。
仿佛方才那个赤足蹲窗台的“毛头小子”只是幻影。
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处熟悉的矮墙,正欲如往常般纵身而过。
身形将动未动之际,他敏锐的感知却倏然捕捉到围墙暗处的老梅树下。
一道呼吸虽刻意放轻,却未能完全融入夜风。
楚慕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,旋即面色如常地转向那片阴影,从容拱手,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稳:
“秦老伯爷,夜深露重,您还未歇息?”
阴影中,秦时望缓步踱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只一双老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甚至带着点看透一切的闷气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转眼间又变得人模人样、气度俨然的小阁老。
再想想刚才窗户上晃动的衣角和屋里那股子暧昧气息,心头那股火气是压了又起。
他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了楚慕聿的见礼,背着手走到旁边一座小巧的石桌石凳旁,也不看楚慕聿,只闷声道:
“人老了,觉少,出来走走,小阁老这是……赏完月,准备回府了?”
这话里的调侃与责难,几乎不加掩饰。
楚慕聿心知肚明,这位老爷子是特意等在这里“逮”他的。
他面上丝毫不显窘迫,反而从善如流地走到石桌旁,姿态优雅地拂了拂石凳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,温声道:
“月色尚可,晚辈陪伯爷坐坐,说说话。”
秦时望也不客气,一撩衣袍坐了下来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。
一个沉稳内敛,一个气闷严肃。
气氛微妙。
“坐吧。”秦时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终于抬眼看向楚慕聿,语气复杂,“有些话,老夫憋在心里许久了,今日……正好请教请教小阁老。”
楚慕聿从善如流,在秦时望对面落座,姿态依旧从容。
秦时望却不再迂回,一双老眼如鹰隼般直视着他,沉声道:
“小阁老,明人不说暗话,以你的身手和心细如发,方才在窗边,那衣角怕是故意露给老夫看的吧?”
楚慕聿神色未变,唇边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被识破的了然笑意,坦然道:“伯爷慧眼。”
“哼!”秦时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那你费这番周折,把老夫引到这墙角来,究竟想谈什么?”
他语气陡然加重,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桌上:
“是想跟老夫显摆,我那外孙女已经是你的人,生米煮成了熟饭,非你不嫁了,是不是?”
他猛地站起身,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,月光照在他严肃而痛心的脸上:
“小阁老,你给我听好了!我秦家如今是比不得你楚大人显赫,是有些落魄!但我秦时望的外孙女,绝不轻贱!”
“她若寻不到真正敬她爱她、万般合适的良人,我秦家愿意养她一辈子!也绝不会……绝不会让她像她那苦命的娘一样,嫁出去受尽委屈,最后郁郁而终!”
最后几句话,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。
带着一个长辈积压多年的心疼与后怕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也重重砸在了楚慕聿的心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