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手牵手步出交泰殿。
远远地听见四方城外一片鞭炮声扬起。
百姓们正在过年。
端木清羽为她拢了拢披风,楚念辞则踮起脚尖,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。
顺着微微和暖的春风踏入棠棣宫,一桌热腾腾的晚膳正候着:暖胃的雪梨粥、刚蒸好的酥肉、薄如纸的煎饼,还有酱香四溢的肉包子。
团圆最后端进来的是一盘热腾腾的饺子。
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方才殿中的压抑恶心。
“还是慧儿这儿舒心,”端木清羽坐下,明俊眉宇间倦怠舒展开来,“今晚这些事,实在令人头疼。”
楚念辞盛了一碗梅子汤递过去,声音轻柔:“陛下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,喝点汤,压压恶心。”
端木清羽接过来饮了几口,胸口的恶心感才压了下去。
后宫妃嫔众多,可她们敬畏的是帝王,谋求的是恩宠与权势。
唯独眼前这人,知他冷暖,懂他喜恶。
他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和中带着感慨:“幸好有慧儿在,后宫纷扰不断,唯有在你这儿,朕才能真正松快些。”
“刚刚差点委屈你。”他道。
楚念辞抬眼望他,眸中情意宛然:“臣妾不觉得委屈,因为臣妾信陛下,会查清此事。”
端木清羽凝视着她,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暖意。
见惯了战战兢兢、逢迎算计,这般熨贴的懂得,于他而何其珍贵。
楚念辞已卸了钗环,青丝如瀑散在肩头,坐在灯下,如百姓的妻子般静静地替他盛了一碗饺子。
这般景象。
竟让端木清羽生出一种平凡的安稳感来。
他脱下外袍,墨发如长瀑垂落,姿态放松了许多。
“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,”他尝着饺子,“不必再备蘸酱了。”
她一向知道他的口味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看她的眼神里,宠溺中多了一分真心:“你灵巧聪慧,却难得存有纯善。朕会一直护着你,不叫后宫那些污糟事染了你的性子。”
楚念辞低下头。
纯善?
她何尝不想。
可在这深宫里,若只守着这份纯善,只怕早已尸骨无存。
心中这般想着,她面上却浮起一抹羞涩的笑:“陛下信臣妾,臣妾也信您。”
她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媚意,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帝王心头。
端木清羽只觉心头微荡。
不知不觉便脱口说道:“蔺景珏歹毒,但若无悦贵人里应外合,她也难成事,朕已罢免了礼部尚书,你父亲现任苏州知府……不如调他入京,待明年便递补尚书之位。”
楚念辞心中一震。
知府至尚书,其间何止跃了数级?
多少官员熬尽一生也难攀至三品,帝王竟要为她破格提拔?
她确实需要家世支撑,但绝非此时。
这般擢升必遭朝野非议,更会惊动勋爵世家……
这会不会是帝王的一次试探?
即便圣眷正浓,她也从未放松警惕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起身跪下,神色惊惶凄然,“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端木清羽诧异地握住她的手:“你不高兴?”
“陛下厚爱,臣妾感激不尽,但此举不合规矩,臣妾不能接受,”她仰起脸,辞恳切,“父亲一月内已升迁一次,若再破格提拔,外人定会猜测陛下是因宠幸臣妾而徇私,父亲并无卓绩,万万不可。”
她眼睫微湿,声音轻而坚定:“臣妾怎能忍心让天下人议论陛下用人唯亲,污了您的圣名?”
端木清羽沉默地望着她。
身边之人,谁不想从他这里多得些权势富贵?
唯独她,即便想要,也始终守着分寸。
始终能为自己着想。
这一刻,他心中涌起的动容难以喻。
在这冰冷的墙壁里,她是朕唯一感到过温暖的人。
正因如此,他更想将一切好的都给她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亲手扶起她,揽入怀中轻叹,“朕知道了。”
楚念辞低着头,却别过脸去。
虽然父亲的官位不能再升了。
但她却想为母亲争一争。
于是道:“陛下尝尝这道虾仁鲜肉饺子,肉质鲜嫩,很是爽口呢。”
帝王哪能瞧不出她神色不对。
他放下茶盏,温声问:“又不高兴了?”
楚念辞眼眶慢慢红了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……臣妾只是忽然想起,臣妾的娘是个商户女,父亲如今做了知府,越发不般配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娘性子倔,当年硬是不许那清倌人进门,与父亲闹掰,往后父亲再升官,只怕她更要受气……臣妾有时候想,若人有下辈子,娘宁可嫁个庄稼汉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也不嫁官宦人家了。”
帝王听她这样说,心头便软了。
他早知她母亲出身低微,却不承想她心里压着这样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