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情理兼备,不卑不亢。
敬喜听在耳中,暗暗点头。
这女子不仅貌美,更有胆识,且句句落在“顾全家族颜面”“以身报国”的大义上。
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“起来吧!”敬喜朝她挥挥手。
“大家都起来。”他又道。
楚念辞起身。
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。
堂中只余蔺景瑞还梗着头跪着。
半晌,他猛地抬头,眼中压着羞恼:“此差矣,婚书为证,两家早结秦晋之好,何来笑柄之说?”
“婚书?”楚念辞眸光一闪,唇角浮起一丝的讥诮,“不说婚书也罢,你为行这‘兼祧两房’之事,早在一年前立约时便埋下伏笔,连婚书上所署之名都非我本名,这样的婚约,其实不过废纸一张。”
蔺景瑞脸色一黑,咬牙道:“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慢着,”敬喜抬了抬手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,伸出手心,“婚书何在?拿来给咱家瞧瞧。”
蔺景瑞抿唇未动,手却攥在袖中。
当初家里确实老早就存为兄兼祧之意,在婚姻上挖了一个坑,父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,他明知这件事不妥,也没有出声反对,因为楚氏母亲是商贾之女。
却没想到,弄巧成拙,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只盼楚念辞心中能有一丝情谊。
不要将这事公开。
楚念辞已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锦帛,双手奉上:“请内监大人过目。”
敬喜接过,单手抖开,目光迅速扫过全文,直至落款处。
看见“念君”二字时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。
这伯府想搞文字把戏,拿捏媳妇,弄巧成拙,砸了自己的脚后跟。
有了这一纸婚书,便是闹到御史台,蔺景瑞也无话可说。
再抬眼,敬喜笑道:“这姓名,与楚姑娘本名不符,确实是废纸。”
“喜公公容禀,”一直沉默的谢氏连忙插话,“‘念君’是闺中爱称,两家当时为表亲近,特意如此书写,也是商议好的。”
“什么商议好的,我们乔家可从未同意这等事,”乔大舅冷笑道,“连婚书姓名都要做手脚,简直厚颜无耻。”
刚刚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了。
生怕外甥女一不小心弄个欺君之罪。
直到此时,他心中才是一松。
如此一来,这婚约的效力便没有了,即便闹上公堂,他们也占着理。
“喜公公,借一步说话。”蔺景瑞撩着裤脚终于站了起来,上前半步,朝他拱手,声音压得极低。
敬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宫中混了这些年,他岂会不知对方想私下打点、以情面通融?
可这人情也不是这般讨法。
大庭广众之下担上受贿嫌疑,若传到陛下耳中,自己真就百口莫辩……再说,这声“公公”听着实在刺耳。
不过,对方到底是国舅府上的,面子还得给几分。
他随蔺景瑞略走开两步,未等对方开口,便先温声道:“蔺世子,事已至此,不如将错就错,先让楚姑娘随咱家入宫,官女子尚未侍寝,还算不得正经宫妃,日后您再向皇后娘娘讨个人情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蔺景瑞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人一旦进宫,岂能再要回来,今日必不可让她进宫。”
“必须留下?”敬喜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煦的笑容,声音却冷了下来,“蔺世子,咱家难得出宫办趟差,这差使办砸了不打紧,可若让皇家的脸面落了地……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。”
他稍稍倾身,话音轻却重:“不是咱家不通融,这事儿本就您不占理,若执意强留,落个‘抗旨不遵’的罪名,到时担待不起的,可是您与整个伯府不利。”
一盆冷水当头泼下。
蔺景瑞面如黑铁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公公……当真不肯给这份薄面?”
“是!”敬喜忽然板起面孔,大大地朝他作了个揖,似笑非笑道,“得罪了。”
说罢,他转头看向一直垂眼不语的罗世龙,笑意微深:“罗大人也在此处,您看这事儿……”
罗世龙连忙拱手,话说得滑不溜手:“下官岂敢妄,内监奉旨行事,自然一切由您定夺。”
老狐狸……敬喜心中冷笑,这是想把锅甩给他背。
可惜,他是陛下跟前的人,还真不怕背这个锅。
他不再多,拂尘一摆,扬声定论:“既然婚约姓名不符,本人又情愿入宫,陛下征选宫人便是合情合理合规。”
目光落回楚念辞身上,见她始终静立一旁,姿容明艳,神色明雅,不骄不躁,不卑不亢。
心中不由又添一分好感。
这样的人,进宫未必不能挣个好前程。
他也乐得卖个人情。
“楚选侍,”他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,“随咱家入宫吧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