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内药香弥漫,却压不住那股透骨的阴寒。少年静静躺在榻上,面容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,了无生气。叶深摒除杂念,心神沉静如水,脑海中飞快掠过母亲医书中所载的诸多针法要诀,以及紫金山秘境石刻中一些关于阴阳调和、导气归元的晦涩记述。治疗“玄阴绝脉”,尤其是已至晚期的重症,无异于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,稍有差池,便是人死灯灭。
他取出针囊,里面长短不一、粗细各异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。叶深并未立刻下针,而是再次以三指轻搭少年腕脉,阖目凝神,将一缕更为精纯凝练的清源真气,小心翼翼地渡入其体内。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,而是让真气如同最柔和的暖流,缓缓包裹、探向那蛰伏在心脉深处、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元阳之火。
那缕元阳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生机暖意,极为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。叶深心中稍定,至少,这少年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,还有一丝希望。
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电,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。此针较寻常银针更粗,针身隐有螺旋纹路,名为“回阳针”,最适合刺激阳气,疏通闭塞。叶深看准少年胸口“膻中穴”,此穴为气会,总司一身之气。他屏息凝神,手腕稳稳一送,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穴位。针入不过两分,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针身反激而来,叶深手指微麻,但他体内清源真气自行流转,瞬间将那股寒意化去。
紧接着,叶深双手如穿花蝴蝶,或捻或提,或弹或震,一根根银针准确刺入少年胸前背后数处大穴:鸠尾、巨阙、神阙、气海、关元、命门、肾俞……每一针落下,都伴随着一股阴寒之气的抵抗,以及叶深清源真气的注入与引导。他下针极快,却又稳如磐石,针尖所向,皆是人体阳气汇聚、流转之关键。随着银针刺入,少年冰冷的躯体似乎微微一颤,眉头也无意识地蹙紧,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叶深额头已见细密汗珠。这不仅是医术的较量,更是真气与意志的比拼。他必须精确控制每一缕真气的强度、温度和走向,既要刺激、引导、护持那微弱的元阳,又不能过度,以免引发寒毒激烈反扑;同时还要以银针为媒介,强行疏通那些被寒毒淤塞的阳经脉络,如同在冻结的河道中开凿出细小的水流通道。
当最后一根银针――一根细如牛毛的“探阴针”,刺入少年眉心“印堂穴”时,异变陡生!
少年体内原本沉寂的阴寒之气,仿佛被彻底激怒,又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,骤然狂暴起来!以少年身体为中心,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猛地扩散开来,室内温度骤降,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。少年脸上瞬间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薄霜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牙关紧咬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嘴角甚至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!
守在门外的萧先生和杨烈显然也感受到了室内的异常,萧先生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叶神医!里面怎么了?翊儿他……”
“无事!勿扰!”叶深沉声喝道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少年身上,对萧先生的呼喊充耳不闻。
他知道,这是最关键,也最危险的时刻――寒毒反噬!自己以银针和真气强行激发、护持元阳,疏通阳经,如同在寒毒盘踞的领地点燃了一堆篝火,必然招致寒毒的疯狂反扑。若扛不过这一波反噬,不仅前功尽弃,少年会立刻被彻底冻结心脉而死,他自己也可能被这阴寒之气侵体,遭受重创!
“给我定住!”叶深低喝一声,双手猛然按在少年胸口“膻中穴”和背后“命门穴”上,体内清源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,化为两股温润而坚韧的暖流,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体内。一股自胸口膻中穴涌入,护持心脉,滋养那缕微弱的元阳之火;另一股自背后命门穴灌入,直通督脉,强行冲开淤塞,为阳气开辟通路。
两股暖流如同两支奇兵,在冰天雪地中艰难前行,所过之处,与狂暴的阴寒之气激烈交锋、消融、对抗。少年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,体表的寒霜时而凝聚,时而在叶深真气冲击下融化,皮肤下隐有青黑之气流动,显得诡异而恐怖。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显然承受着难以喻的痛苦,但自始至终,竟未发出一声**,只是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叶深亦是浑身汗出如浆,头顶蒸腾起淡淡的白气。真气的大量消耗和精神的高度集中,让他感到阵阵虚脱。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咬紧牙关,继续催动真气,同时以特殊手法,快速捻动插在少年各大要穴上的银针。
“天枢引气,地机归元,阳陵通络,太冲镇阴……”叶深心中默念针诀,手指翻飞,或轻弹针尾,引发针身嗡鸣震颤;或缓缓提插,引导气流走向。每一根银针都成了他真气的延伸,成了他与少年体内寒毒交锋的战场,也成了沟通、引导、调和阴阳的桥梁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。叶深感觉自己的真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,渐渐有了枯竭之感。而少年体内的寒毒,似乎无穷无尽,依旧在疯狂反扑。那缕元阳之火,在叶深真气的护持下,虽然未被扑灭,却也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,飘摇不定,光芒黯淡。
难道真要功亏一篑?叶深心中涌起一股不甘。他想起母亲留下的医书扉页上那娟秀的字迹:“医者之道,在于心存仁念,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”想起紫金山秘境中,那不知名的前辈高人在石壁上留下的感悟:“真气之妙,存乎一心,以心驭气,以气御针,针通天地,可逆生死。”
仁念……精诚……以心驭气……
叶深猛地一咬牙,不再单纯以真气去冲击、对抗寒毒,而是尝试着将心神沉入那缕元阳之火中,去感受它,理解它,引导它。他将自己的一缕意念,附在清源真气之上,如同最轻柔的抚摸,去触碰那微弱的火苗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那原本微弱、无助、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元阳之火,在接触到叶深那带着“理解”与“引导”意念的真气时,猛地跳动了一下,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和鼓舞。紧接着,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、带着生命本源的炽热气息,从元阳之火中逸散出来,主动缠绕上叶深的清源真气。
两股气息,一为外来生机,一为生命本源,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!融合后的气息,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种难以喻的韧性,对那阴寒之气的抵抗能力,骤然增强!
叶深福至心灵,立刻引导着这股融合后的气息,不再与寒毒硬碰硬,而是如同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,沿着银针开辟的细微通道,缓缓渗透、流转。所过之处,狂暴的阴寒之气竟似遇到了克星,虽未立刻消散,却也不再激烈反扑,而是被这股融合气息缓缓“安抚”、“包裹”、“隔离”开来。
这是一种更高明的“疏导”与“调和”,而非简单的“对抗”与“驱逐”。如同治理洪水,堵不如疏。
随着融合气息的流转,少年体表的寒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,青黑之气渐渐变淡。他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,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却比之前明显悠长、平稳了一些。最明显的是,他心脉处那缕元阳之火,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飘摇欲灭,而是稳定地燃烧着,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暖意。
成了!叶深心中一阵激动,几乎虚脱。但他不敢怠慢,继续引导融合气息运转了几个周天,直到少年体内狂暴的阴寒之气被暂时“安抚”下去,元阳之火稳固,几处关键的阳经通道被初步疏通,才缓缓收回双手,停止了真气的输送。
“呼――”叶深长吁一口气,身体晃了晃,差点站立不稳,连忙扶住床沿。他脸色苍白,汗湿重衣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体内真气十去八九,精神更是疲惫欲死。但他眼中,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。
再看榻上少年,虽然依旧昏迷,但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(尽管依旧苍白),嘴唇的青紫褪去不少,呼吸平稳绵长,眉宇间那股死寂的灰败之气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虚弱。最明显的变化是,他身上的阴寒气息大大减弱,虽然体表依旧微凉,但已非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寒。
叶深喘息片刻,强打精神,开始逐一取下银针。每取下一根,都小心翼翼,观察着少年的反应。直到最后一根银针取出,少年依旧平稳,叶深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走到桌边,提起因寒冷而几近凝固的墨笔,铺开纸张,手腕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。他定了定神,勉力写下两张药方。
第一张,是固本培元、温养心脉的方子,用药温和,旨在稳住少年刚刚被激发的元阳,恢复其被寒毒侵蚀的生机。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、肉桂、附子(用量极轻)、五味子、麦冬……皆是补气养血、滋阴助阳的温和之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