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部区域的“鬼故事”与利好钝化
他的账户浮亏缩小了。
如果是以前,他会激动,会盯着屏幕,会计算今天能回本多少。但现在,他只是看着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因为见太多了。这种突然的拉升,往往撑不过一小时。高开低走,冲高回落,熊市的标准动作。
果然,十点四十五分,买盘消失了。
指数开始回落。825,820,815……
到十一点钟,又回到812点。涨幅归零。
分时图上留下一根长长的上影线,像墓碑上的十字架。
大厅里重新陷入寂静。那几个刚才有点兴奋的老人,重新低下头看报纸。保洁阿姨继续拖地。好像刚才那波拉升,从未发生过。
陈默打开笔记本,记录:
1994年7月18日,上午。
利好传闻出现(救市政策)。
市场反应:短暂拉升后回落,高开低走。
投资者情绪:麻木,无视利好。
自行车数量:11辆(历史最低)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历史最低。
这个词像一道闪电,劈开他脑子里的迷雾。
如果自行车数量是情绪指标,那么十一辆,意味着情绪冰点。
如果利好被无视,意味着市场已经悲观到极点。
如果鬼故事满天飞,意味着恐慌到了需要编造极端故事的地步。
所有这些加起来,指向什么?
陈默想起老陆的话:“熊市末期,利好被无视,利空被放大。这是市场情绪进入冰点的特征。”
冰点之后呢?
是融化,还是更深的冻结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现在的位置,和他之前经历的任何时候都不同。之前的下跌,还有人在讨论,还有人在期待反弹,还有人在营业部里争吵。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寂静,麻木,和鬼故事。
这或许就是老陆说的“希望的种子”——不是涨起来的希望,是跌到底的希望。
十一点半,上午收盘。
指数收在81023点,跌03。
陈默关掉电脑,准备去吃午饭。走出营业部时,他看见老陆在门口扫地。
“陆师傅。”
老陆抬起头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现在真的是冰点,那……什么时候会融化?”
老陆停下扫帚,想了想:“冰融化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温度回升。”
“对。”老陆说,“市场的温度,是钱。钱进来了,温度就回升了。钱什么时候进来?当所有人都觉得不会进来的时候。”
这话有点绕,但陈默听懂了。当最后一个看多的人绝望,当最后一个坚持的人放弃,当所有人都觉得“这次真的不一样,这次不会涨了”的时候——钱就来了。
因为市场永远是少数人赚钱的地方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陈默犹豫着,“该怎么做?”
“观察。”老陆说,“不买,不卖,就观察。观察这些鬼故事有多离谱,观察利好有多被无视,观察营业部有多空。把这些都记下来,变成你的经验。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时刻,你就知道——可能快到底了。”
“只是可能?”
“只能是可能。”老陆笑了,“市场没有确定性。只能说,在这个位置,向下的空间可能小于向上的空间。但‘可能’不等于‘一定’。也许明天就跌到700点,也许明年还在800点磨。谁知道呢?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在这个位置卖出的人,将来一定会后悔。因为他们在最该坚持的时候,选择了放弃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在这个位置卖出的人,将来一定会后悔。因为他们在最该坚持的时候,选择了放弃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份“归零作业”。如果现在归零,他还有生存资本,还能活下去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要在最底部卖出呢?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我现在要做的,不是预测底部,而是确保自己能在底部活下去。”陈默说,“活下去,等温度回升。”
老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点头:“你开始懂了。”
中午,陈默没有回亭子间。他在营业部附近的小面馆吃了碗阳春面,然后去了图书馆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,冷气开得很足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翻开一本关于美国1929年大萧条的书。
书里描述的场景,和老刘说的很像:银行挤兑,股市崩盘,经济萧条,社会动荡。但那是美国,那是六十多年前。
中国会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中国有句话:物极必反。
跌到极致,就会涨。只是这个“极致”在哪里,没人知道。
下午一点,他回到营业部。
刚进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大厅里聚集了一小群人,围在咨询台前,声音嘈杂。陈默挤进去,看见工作人员正在解释什么。
“真的!文件已经下发了!”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报纸,“你们看,《中国证券报》头版!降低印花税,从千分之三降到千分之二!今天就开始执行!”
陈默心里一震。降低印花税?这是实质性的利好啊。
“还有呢!”另一个人喊道,“说保险资金可以入市了!还有养老基金也在研究!”
“国家队要进场了!”
“底部确认了!800点就是政策底!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拿出手机(那时候还是稀罕物)打电话,有人跑向交易终端,有人激动地讨论着。
陈默看向大屏幕。下午开盘,指数高开:825点,涨16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