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富贵与一碗馄饨
三月十七日,星期二,凌晨四点。
陈默在黑暗中醒来,不是被闹钟吵醒,而是自己醒的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,脑子里,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:9203160。
他把纸小心折好,放回枕头下,然后起床。洗漱时水很冷,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,脑子清醒了些。今天要像往常一样干活,不能分心。他对自己说。
但怎么可能不分心。
早晨揉面时,他脑海里在算账:如果今天涨到32块,一股赚两毛,十股就是两块。两块,可以买四个肉包子,或者一碗加蛋的馄饨。如果跌到31。5,一股亏三毛,十股就是三块。三块,要洗六十个碗才能赚回来。
嘭,嘭,嘭。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,声音沉闷而有节奏。陈默机械地重复着动作,心思却飘到了威海路433号。现在还没开盘,营业部应该还没开门。那些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在做什么?穿西装的分析师在开晨会吗?老陆是不是已经在杂物间里,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研究?
“小陈,水加多了!”李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他低头一看,面团确实太湿了,粘手。赶紧加面粉,继续揉。李姐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,没说什么。
早市开始后,陈默被安排在前面招待客人。这是个需要专注的活——要记住谁点了什么,谁要打包,谁要加醋加辣。但今天他频频出错:把三号桌的鲜肉包送到五号桌,给要咸豆浆的客人上了甜的,收钱时差点找错零。
“小陈,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方老板纸上富贵与一碗馄饨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买?”
“想……想试试,感受一下。”
“感受完了吗?”
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老陆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,递给他:“来,算笔账。”
陈默接过计算器。
“你成本318块5,今天收盘市值324块,浮盈5块5。但如果你现在卖出,要交佣金,印花税,实际能拿到手的利润不到5块。对吗?”
陈默按计算器:324元卖出,佣金按千分之三算是0。972元,印花税千分之三也是0。972元,净得322。056元,减去成本318。5元,实际利润3。556元。
不是五块五,是三块五毛六。
“少了一半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对,交易成本。”老陆说,“这还是行情好的时候。如果行情不好,你急着卖,可能还要低挂价格才能成交,亏损更大。”
陈默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,刚才的兴奋消退了一半。
“还有,”老陆继续说,“你今天赚的这六块——不对,三块五——是因为你运气好,赶上了大盘涨。如果明天大盘跌,你可能就亏了。所以这钱不是你的能力赚的,是市场赏的。市场能赏你,也能收回去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他看着桌上的报纸,财经版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,那些起伏的线条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友好,更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,随时可能咬人一口。
“陆师傅,您生气了吗?”他小声问。
老陆看了他一眼: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我只是告诉你,这条路是什么样的。有人走在平坦大路上,有人走在独木桥上。你选了什么路,就要承担什么风险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堵灰墙:“我儿子当年讲交易规则和风险,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。”
陈默接过书。封面是淡蓝色的,已经褪色,书名是手写体。他翻开,里面是油印的文字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。
“今天不讲课了。”老陆摆摆手,“你回去,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明天再来。”
陈默站起来,拿着书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陆师傅。”
走出杂物间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陈默慢慢走下楼梯,一楼大厅已经空荡荡,清洁工在拖最后一块地面。
他走出营业部,站在路边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这个城市黄昏特有的气味——煤烟味、饭菜香、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店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。
路过弄堂口时,他看见那个馄饨摊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正在下馄饨,热气腾腾的。摊子前挂着个小黑板:鲜肉馄饨,五毛一碗。加蛋,七毛。
陈默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今天找零的五块二毛。他走过去:“一碗馄饨,加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