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“老宁波”的擦肩而过
五月二十日,星期三上午十点。距离与“老宁波”的擦肩而过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,打开,里面是厚厚的钞票:“三万四,现金!等会儿就去买两张!等涨到两万,我就能赚……”
他开始计算,手指在空中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陈默看着他兴奋的脸,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宁波叔,您上次那五张,后来卖了吗?”
老宁波的计算被打断,愣了一下:“卖?没有啊!为什么要卖?还在涨呢!”
“那您上次说,赚了十五万……”
“那是账面盈利!账面!”老宁波强调,“真卖了才是真赚。但我现在不卖,因为还会涨!”
陈默明白了。老宁波的五张认购证,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七,账面赚了两万五。但他没卖,所以这只是“可能”的利润。而现在,他又要花三万四买两张,继续“可能”赚更多。
但问题是,如果价格下跌呢?
他没问出口。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在老宁波的世界观里,没有“下跌”这个选项,只有“涨”和“涨得更多”。
“宁波叔,”陈默最后说,“您多保重。”
“保重什么?”老宁波没听懂,“你也真是,一万五就卖了,少赚好几万呢!不过算了,你还年轻,以后机会多的是。”
他拍拍陈默的肩膀,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然后抱着公文包,兴冲冲地走进巷子深处,去找卖家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。
怀里的尼龙包沉甸甸的,二十五万五千现金,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。用十七张纸换来,每张纸的成本是三十元。
五百倍的收益。
按说应该狂喜,但他没有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失落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可能真的卖早了。如果等到两万,能多赚八万五。八万五,在包子铺要干五十六年。
但这个“如果”,是建立在“价格会继续涨”的前提上的。而老陆的数据,他自己的分析,还有和平饭店那些悄悄出货的背影,都在说:前提可能不成立。
所以他选择了卖。在分歧中卖,在别人看涨时卖,在可能少赚的代价下,换取确定的利润。
这就是“卖在分歧”。反人性的,孤独的,需要承担“可能错误”的心理压力的决定。
陈默抱紧尼龙包,走出巷子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自行车铃声,汽车喇叭声,小贩的叫卖声。这些声音如此平常,平常到让他觉得怀里的二十五万像个不真实的梦。
他快步走着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二十五万现金,在1992年的上海,足以让人铤而走险。他把尼龙包抱在胸前,用外套遮住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回亭子间的路上,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:自己点钱时颤抖的手,胖子验货时专注的眼神,老宁波那种“你卖早了”的惋惜表情。
两个世界。一个选择“下车”,锁定利润;一个选择“加仓”,追逐更高收益。
谁对谁错?现在还不知道。要等时间给出答案。
但他知道,自己的选择是基于分析,基于纪律,基于对风险的认知。而老宁波的选择,是基于情绪,基于贪婪,基于“这次不一样”的信念。
这就是区别。
回到亭子间,他锁好门,拉上窗帘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把二十五捆钱从尼龙包里拿出来,在床上排开。
二十五捆,每捆一万,像二十五块砖头。还有五千散的,他仔细数了三遍。
全部加起来,二十五万五千。
加上之前卖五张认购证的四万五,加上卖出部分新股套现的十二万,加上账户里还持有的股票市值约三百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