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宁波”的嗤之以鼻
清晨六点半,陈默推开老盛昌包子铺的卷帘门时,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——虽然三月的早晨气温只有七八度,但他穿了件厚毛衣,外面还套着王建国给的旧工作服。是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颤抖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在无人听见的频率上振动。
他一夜没睡好。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浮现出老陆拨算盘的样子,那些棕红色的算珠噼啪作响,最后定格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数字上:26220。睁开眼,天花板上洇湿的水渍在黑暗里仿佛也在变幻形状,一会儿像算盘,一会儿像认购证,一会儿又像一沓沓钞票。
凌晨四点,他实在躺不住,起身点亮煤油灯,把老陆写的那张计算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公式、数字、概率分布图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。他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理解:花30元,买一个可能赚几百倍的机会,即使最坏情况也只是亏30元。
这个逻辑听起来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五点半,他出门去包子铺。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炉子,煤烟混合着晨雾,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地弥漫。公用水龙头前排了三四个人,塑料桶碰撞发出闷响。陈默绕过他们,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小陈,脸色不太好啊?”排队接水的张阿姨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陈默勉强笑了笑。
“年轻人要当心身体。”张阿姨絮叨着,“阿拉上海有句老话:‘钞票赚不完,身体要保重’。”
陈默点点头,快步走出弄堂。街道上已经有洒水车开过,湿润的地面反射着晨曦微光。清洁工在扫落叶,竹扫帚刮过水泥地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这一切如此平常,平常到让他觉得昨晚在老陆房间里的那个世界——那个由概率、期望值和不对称赌局构成的世界——像个不真实的梦。
包子铺后厨,王建国已经开始和面。二十五公斤的面粉倒进大盆,加水,加老面,然后那双粗壮的手臂开始用力揉搓。面团在盆里翻滚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
“来了?”王建国头也不抬,“今天要加量,多做五十笼。”
“怎么突然加量?”
“附近工地上新来了一批民工,包工头定了长期合同,每天送一百个包子过去。”王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从今天开始,你早上送完营业部的盒饭,十点钟再跑一趟工地。”
陈默应了声,挽起袖子开始准备肉馅。三十斤前腿肉堆在案板上,鲜红的肉和白色的脂肪交织成大理石花纹。他拿起双刀,开始剁肉。
咚、咚、咚。
刀刃切入肉块,碰到木质案板,发出有节奏的闷响。这个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,肌肉已经形成记忆,不需要思考。但今天,他的思绪却无法集中在手上。
30元。一份认购证。26220元的期望值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,像魔咒。他试图用现实来对照:在包子铺,他一个月工资150元,要赚26220元,需要工作174。8个月,也就是将近十四年半。十四年半,每天剁肉、包包子、蒸包子、送盒饭。
而如果老陆的计算是对的,如果那张认购证真的能中签,如果新股真的能涨……
刀刃一偏,差点切到左手食指。陈默猛地停住,深呼吸。肉馅已经剁得很细了,油脂和肉糜混合在一起,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。
“小心点!”王建国瞥了他一眼,“魂不守舍的,想什么呢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陈默重新握紧刀柄,放慢速度。
七点,“老宁波”的嗤之以鼻
九点整,银行开门了。
陈默透过营业部的玻璃窗,看见对面工商银行的卷帘门缓缓升起。两个工作人员走出来,在门口摆了个小桌子,桌上放着几叠表格和一盒印泥。然后他们坐下来,等待。
没有人走过去。
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,有的进银行办理存取款,有的只是路过。那张贴了公告的玻璃门前,空荡荡的。工作人员坐着等了十分钟,开始交头接耳,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。
陈默看了五分钟,转身离开营业部。他需要回包子铺了,上午还有工作要做。
回程的路上,他的脚步很慢。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争吵:
一个声音是老宁波的:“经验!去年的教训!30块买张废纸!”
另一个声音是老陆的:“数学!概率!不对称的赌局!”
哪个更可信?经验是实实在在的,去年很多人买了认购证,确实没赚到钱,有的还亏了。但数学也是实实在在的,那些公式、计算、概率分布,逻辑上无懈可击。
哪个更可信?经验是实实在在的,去年很多人买了认购证,确实没赚到钱,有的还亏了。但数学也是实实在在的,那些公式、计算、概率分布,逻辑上无懈可击。
陈默突然想起老陆说的另一句话:“当一件事成为全民共识时,你要小心。”
此刻,关于认购证,似乎已经形成了全民共识——这是个坑。那么按照老陆的逻辑,这反而可能是机会?
但他不敢确定。他只是个来上海两个星期的外来者,是个包子铺的临时工,是个股市的门外汉。他凭什么相信自己那点粗浅的理解,而不相信周围这么多“过来人”的经验?
走到南京东路路口时,他看见一个报摊。摊主正在挂出新到的报纸,其中一份《新民晚报》的头版下方有条小标题:“股票认购证今起发售,市民反应冷淡”。
陈默花两角钱买了一份。站在路边翻开,第二版有篇短讯:
“本报记者上午九时在工商银行南京东路支行看到,股票认购证发售窗口前门可罗雀。截至九时三十分,该网点仅售出认购证七份。工作人员表示,市民参与热情远低于预期……”
七份。半个小时,南京东路这样的繁华地段,只卖出七份。
陈默折起报纸,继续往前走。阳光从梧桐树新发的嫩叶间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春天的上海很美,但他无心欣赏。
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四十。王建国正在包今天的第五十笼包子,手指翻飞,一个包子三秒钟成型,整齐地码放在笼屉里。
“怎么去这么久?”王建国头也不抬。
“路上看了会儿。”陈默含糊地回答,系上围裙开始帮忙。
十点,他拎着一百个包子送去工地。工地离包子铺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那是浦东开发的一个新项目,地基刚刚挖好,巨大的深坑里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。塔吊缓缓转动,钢筋水泥堆积如山。
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接过包子,数了数,递给陈默三十块钱——事先谈好的价格,三毛一个。
“小伙子,你们店包子不错。”包工头咬了一大口,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“以后每天这时候送,准时点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陈默接过钱,犹豫了一下,问,“师傅,你们工地还招人吗?”
包工头打量他一眼:“想干工地?你这身板……扛水泥够呛。”
“我能吃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