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的声音并不大。
会场里的议论,却在这一刻迅速停了下来。
霍华德靠在座椅上,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笑意。
“当然。”
“海德森也很期待林总的解释。”
林婉没有理会他。
她看向主位上的郑国修。
“郑署长,我刚刚收到月辉总部发来的几份原始资料,需要接入会场系统。”
郑国修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工作人员很快上前。
林婉将手机里的加密文件转入会议系统。短短几秒,大屏幕上的内容便发生了变化。
最先出现的,正是霍华德刚才展示过的那二十七条运输记录。
霍华德扫了一眼,笑意没有变化。
“林总准备证明,这些记录都是伪造的吗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林婉平静开口。
“它们都是真的。”
现场众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就连郑国修也皱起眉头。
霍华德眼底则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既然林总承认……”
“我只承认记录真实。”
林婉直接打断。
“没承认你给出的结论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激光笔,在其中一条运输记录上轻轻一点。
大屏幕随之放大。
“海州三号冷链仓,原本属于齐家。”
“月辉完成收购以后,更换了管理人员、财务系统和所有车辆调度权限。”
“但齐家留下了一套灾备服务器。”
“按照月辉内部规定,这台服务器应该在资产交割后的第三天彻底停用。”
“可二十一天前,有人通过一个齐家时期的旧账号,远程启动了它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段完整的系统日志。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灾备服务器恢复运行。
一点五十二分,旧账号进入车辆调度系统。
两点零六分,一条特殊运输指令被发往海州三号仓。
两点十五分,车辆离开。
霍华德刚才拿出的记录里,只有货物出库和车辆离开的画面。
偏偏缺少了前面最重要的十九分钟。
林婉看向他。
“霍华德先生。”
“海德森调查得这么细。”
“连司机的姓名、账户和当晚进入过几次卫生间都查到了。”
“为什么偏偏没有查到,这条命令来自一台已经停用的齐家旧服务器?”
霍华德面色不变。
“集团内部系统被人利用,同样说明月辉管理失职。”
“集团内部系统被人利用,同样说明月辉管理失职。”
“这句话没错。”
林婉点头。
“月辉会承担管理责任。”
“可管理失职,与月辉高层下令运输非法器官,差得很远。”
她按动激光笔。
第二份资料出现在屏幕上。
车辆离开月辉仓库后的完整路线,被清晰标注出来。
两个小时的行驶记录中,有十七分钟的定位信号出现异常。
车辆停在一家第三方生物检验中心。
进入时,冷藏箱总重量为一百八十六公斤。
离开时,重量变成了二百四十一公斤。
货物的电子封签编号,也发生了变化。
霍华德眼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。
林婉继续说道:
“这批货从月辉仓库出发时,温控、重量和货物编号全部正常。”
“进入瑞安生物检验中心以后,停留了十七分钟。”
“出来时,多了五十五公斤。”
“原来的电子封签被人拆掉,换成另一套一模一样的编号。”
“你给出的调查报告里,只写了车辆从月辉仓库出发,最终抵达辰国。”
“中间这十七分钟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会场里开始出现低声议论。
郑国修看向技术人员。
对方正在快速核验,片刻后抬起头。
“郑署长。”
“完整定位数据来自车辆原厂后台,记录时间早于今天。”
“电子封签的切换信息,也能对应上。”
郑国修脸色越来越沉。
霍华德淡淡说道:
“这最多只能证明,其中一批货物可能被人调换。”
“还有二十六批。”
“以及那些进入月辉账户的资金。”
“好。”
林婉看着他。
“那就说资金。”
第三份资料展开。
那些被霍华德反复强调的海外转账,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上。
可这次,后面多了一份银行回执。
资金到账当天,月辉财务系统便将七个收款账户全部标记为异常。
二十八天前,月辉已经向银行提交可疑资金报告。
二十六天前,相关账户被冻结。
其中六笔钱直到现在,依旧停在银行监管账户里,没有进入月辉集团的正常资金池。
时间比海德森所谓的独立调查,早了整整一个月。
“霍华德先生。”
林婉说道:
“你说月辉收取非法器官交易资金。”
“可这些钱到账当天就被我们冻结。”
“可这些钱到账当天就被我们冻结。”
“报告也早已提交。”
“难道在海德森眼里,主动发现异常资金并上报,同样可以成为参与犯罪的证据?”
霍华德眉头紧锁。
“这些资料,谁能保证不是月辉临时补充的?”
这一次,不等林婉开口,郑国修已经冷声说道:
“银行监管回执无法临时补充。”
“产业合作署会立即向相关银行核实。”
“如果资料真实,它足以证明月辉早已察觉异常。”
霍华德没有接话。
林婉却没有停。
最后出现在屏幕上的,是那个所谓证人的账户流水。
那个被月辉开除的三号仓前副经理,在接受海德森调查前一天,私人账户突然收到一笔八百万的海外汇款。
汇款方,是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的咨询公司。
公司注册地址位于西陆。
实际办公地点,却根本不存在。
林婉抬眼看向霍华德。
“你们的证人指控月辉高层下令运输器官。”
“可就在录制证词前一天,他刚刚收到八百万。”
“霍华德先生。”
“这笔钱,也是巧合吗?”
会场彻底安静。
刚才还在审视林婉的那些目光,已经纷纷落到了霍华德身上。
国有港口集团负责人重新打开了面前的合作文件。
几名海外代表则低声交谈起来。
霍华德脸上的从容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海德森并不掌握证人的所有私人财务情况。”
“我们只是根据他提供的证词进行核查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林婉轻轻点头。
“对月辉有利的记录,你们没有掌握。”
“证人收了谁的钱,你们也没有掌握。”
“可月辉每辆车去了哪里,每个账户进过多少钱,你们却查得一清二楚。”
她略微停顿。
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霍华德先生。”
“你拿出来的证据,大部分都是真的。”
“可每一份,你都只留下对月辉最不利的那一截。”
“前面发生过什么,中间发生过什么,全部被你们切掉。”
“这不叫调查。”
林婉看着他。
“一群人提前商量好结论,再去挑选能够证明结论的东西。”
“这叫栽赃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。
会场里再也没有半点声音。
前面压在月辉身上的每一条锁链,被林婉一条接着一条,当众拆开。
霍华德沉默几秒,缓缓靠回座椅。
霍华德沉默几秒,缓缓靠回座椅。
“即便这些资料全部真实,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。”
“非法运输发生在月辉系统中。”
“使用的是月辉仓库、车辆和员工。”
“海德森依旧有权重新评估技术合作。”
“你们当然有权。”
林婉说道。
“卖不卖技术,是海德森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但你们没有资格,用删减过的证据,给月辉定罪。”
霍华德皱眉。
“所以林总拒绝接受调查?”
“谁说我拒绝?”
林婉的回答,让所有人再次愣住。
她转头看向郑国修。
“月辉愿意接受大夏任何形式的调查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海州三号冷链仓及所有涉及异常记录的仓库,全部封存。”
“相关子公司账户、服务器、运输车辆和人员资料,月辉会在今天之内全部移交。”
“调查结束以前,月辉暂停所有跨境医疗冷链和生物样本运输业务。”
“同时退出本次泛亚医疗冷链项目。”
这一次,连郑国修都没有立即说话。
霍华德要求暂停月辉业务,是为了把它逼出江南产业核心。
如今林婉已经证明月辉遭到栽赃,却还是亲手停掉了这些业务。
“林总。”
郑国修皱眉说道:
“调查可以进行。”
“但是否需要全面暂停,还可以再讨论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林婉语气很轻,却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有人利用月辉的系统,利用月辉的车,甚至利用月辉收购后留下的旧员工,继续运送人体器官。”
“无论月辉是否知情,这条路已经脏了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“管理责任,月辉认。”
“器官交易的罪名,月辉不认。”
“仓库可以封,账户可以查,所有原始资料也可以交。”
“但有件事,我需要说明白。”
林婉看向霍华德。
“月辉接受调查,是因为我们愿意为自己的管理漏洞负责。”
“我们停掉业务,也不是怕海德森的技术制裁。”
“有人把月辉铺出来的路,当成了运输死人器官的路。”
她将面前的会议文件缓缓合上。
“那这条路。”
“月辉不要了。”
没有愤怒。
也没有慷慨激昂。
可听见这句话,不少人心里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