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喻的窒息感,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。
季无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沾满鲜血的黑色铜牌。
正面刻着楼阁,背面是一个古篆体的“宴”字。
夜宴司初代司长印。
他把铜牌塞进沈宴清沾满泥血的掌心。
然后,一根一根地掰过她的手指,让她握紧。
“拿好了!”
“我说过,想让你接班,这不是句客套话。”
沈宴清盯着那块铜牌,没有动。
“老娘就是个开饭店的,不会管你们那些破规矩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,强行挤出个笑。
“你随便,现在,你说了算!”
季无咎扯着嘴角笑了笑,牵动伤口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他撑着身后的木箱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走向暗室最深处的墙壁。
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用力一按。
墙面翻转,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窗。
风雨交加的夜空出现在眼前。
暗窗外,悬着一条极细的钢索。
钢索的另一头,连着街对面那座高耸的钟楼。
这是他们这几天,偷偷布置的最后退路。
当时,沈宴清还嘲笑他胆小,连逃命的绳子都要藏得这么深。
谁能想到,这真的成了一条阴阳路。
“带着三爷走!”
季无咎转过身,背靠着暗窗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。
“这里搞砸了,夜宴司却不能砸,以后你还有的忙呢!”
沈宴清没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地上,默默地看着他。
修长的玉手把玩着那块黑色的铜牌。
三爷茫然地看着那根绳索,又看了看沈宴清,眼神里满是退意。
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近。
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震颤,隐隐能听到鬼王那诡异的笑声。
死神已经走到了门外。
“还不走?”
季无咎皱起眉头,强撑出的平静开始破裂。
“这他娘的是命令,你接了牌子,就得听我的!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去拽沈宴清。
却因为脱力,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险些栽倒。
沈宴清没有躲。
她任由季无咎抓住她的手腕,然后,她站了起来。
慢慢地走到暗窗前。
冷风夹杂着雨丝,打在她的脸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条在风中摇晃的钢索。
又回头,看了看季无咎。
这个男人,平时吊儿郎当。
吃个饭还要挑肥拣瘦,喝茶嫌不够烫。
现在,却要用自己的命,给她垫一条活路。
刘年在一旁看着。
却非常明白他的想法。
季无咎不是不怕死。
他只是怕她死。
这份感情,藏得太深,深到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敢露出一点底色。
“快滚!”
季无咎咬着牙,一把将三爷抄了起来,推到窗口。
然后,拉住沈宴清,想把她也推出暗窗。
可是,推不动。
沈宴清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极冷,冷得像冰块,却又固执得像一块铁。
季无咎愣住了。
他看见沈宴清笑了。
那笑容,就像她平日里在柜台后数钱时一样,风情万种,又带着几分狡黠。
“小郎君,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特别英俊?”
沈宴清一边说着,一边松开了季无咎的手。
她从腿侧的刀鞘里,拔出了那把防身的短刀。
季无咎脸色骤变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沈宴清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手起刀落。
铮!
刀锋在季无咎和三爷惊讶的目光下,狠狠劈在紧绷的钢索上。
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。
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钢索应声而断,像一条死蛇般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退路,彻底断了!
“你!小沈,你这是干嘛!”
三爷直接怒了,就想夺她的刀。
沈宴清没躲,任凭三爷把刀抢了过去。
季无咎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外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满腔的决绝和绝望,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击碎。
“呵!疯子!”
过了好一会儿,他红了眼眶,哑着嗓子吼道。
“都他妈疯了!”
三爷一把将刀扔在了地上,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。
沈宴清笑盈盈地往季无咎身前凑了几步。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。
动作很慢,也很温柔。
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疯?”
沈宴清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她标志性的废话文学味道。
“这世上疯的人有许多,有的时候是我,有的时候是你,但现在这个时候,大概是我们俩。”
门外,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。
鬼王已经踏上了七楼的走廊,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墙灰簌簌直落。
沈宴清收回手。
她没有看门外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季无咎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不见半分恐惧,只剩一片沉静。
“小郎君,我记得我跟你说过。”
她拢了拢破烂的旗袍,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句玩笑。
“我的酒楼,我不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