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腔隐秘深情,尽数归于沉寂。
夜幕缓缓降临,别院后厨早已备好众人最爱的火锅。
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沸腾,鲜香四溢。秦知韫骨子里没有尊卑主仆的观念,索性让所有人一同围坐一桌,热热闹闹共享晚膳。
席间灯火融融,笑语喧哗,满室都是重逢的欢喜。
唯独坐在角落的阿吉布,如同置身热闹之外。
他垂着眼帘,竭力敛去眼底落寞酸涩,不敢抬眼看向那一对璧人,不肯泄露半分失态。
周遭越是喧嚣热闹,他心底越是荒芜寒凉。
他不,不闹,不妒,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,将满腔无人知晓的暗恋与遗憾,尽数咽下,独自消化。
无人察觉少年眼底泛起的微红,无人知晓,今夜他的一腔心事,寸寸破碎,悄然死心。
满室烟火喧嚣,人声笑语连绵。
阿吉布依旧垂首独坐角落,一杯杯冷酒入喉,将满腔酸涩难的心事尽数掩埋。他伪装得滴水不漏,沉默寡,可眼底翻涌的怅然,终究藏不住。
这一切,尽数落入一旁静坐的秦书逸眼中。
他自幼不能语,却心思通透细腻,阅尽人情世故。少年今夜的沉郁、强装的平静、压不住的苦涩,他全部看在眼里,心中已然了然。
宴席散尽,众人尽兴离去,各自回房歇息。
待厅堂内人走得差不多,秦书逸起身,缓步走到阿吉布面前。他取出纸笔,落笔利落,写下一行字递到阿吉布眼前:出去走走,我新琢磨了几套枪法,陪我切磋一番。
阿吉布抬眸,压下眼底残存的颓丧,沉默颔首。
二人一前一后,悄然离开正厅,去往空旷冷清的后院练武场。
夜色沉沉,晚风萧瑟,吹得院中枝叶簌簌作响。
阿吉布取来长枪,挥枪起舞。银枪破空,枪风凌厉,招式刚猛,可每一招都裹挟着失控的戾气。心底积压的压抑、酸涩、不甘与落空,全都倾泻在枪术之中。
一遍又一遍,挥枪不停,不肯停歇。
不过半柱香,他已是满头大汗,衣衫被汗水浸透,手臂酸胀发麻,却依旧咬牙硬撑。唯有身体的极度疲惫,才能稍稍麻痹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。
一旁的秦书逸看在眼里,实在不忍。纵身掠至兵器架,取下自已的长枪。
枪尖寒光乍现,他抬枪迎上,枪势沉稳有度,张弛从容,枪风扫得周遭枝叶纷飞飘落。
双枪相撞,铿锵脆响回荡在练武场。
一来一往攻守交锋,可阿吉布心神大乱,招式浮躁散乱,不过数回合便落入下风,力道渐渐涣散,再无招架之力。
终是长枪一顿,阿吉布颓然收势,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秦书逸收枪而立,抬手示意他坐到石凳上歇息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借着朦胧月色落笔,字句温和,却字字戳中要害:你心里藏着心事。
阿吉布身躯一僵,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低声辩驳:“我没有。”
寥寥两字,苍白无力,连他自已都无法信服。
秦书逸淡淡一笑,不再迂回,下笔直:你喜欢韫儿,对不对?
话语直白坦荡,毫无遮掩。
阿吉布耳尖瞬间涨得通红,心神大乱,手足无措地低下头,支支吾吾: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他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,从未流露半分逾矩,到头来,还是被人一眼看穿。
秦书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眼底含着几分体谅的叹息。
他再度提笔,字迹恳切真诚:
我看得明白。你对她,早已不止姐弟之情。可韫儿自始至终,只把你当作弟弟,当作至亲家人,从未生过半分男女情意。
你们之间,只有姐弟缘分,没有情爱可能。
执念太深,只会困住你自已,徒增无尽烦恼。
笔尖稍顿,他望向沉沉夜色,眼底微微泛红,继续写下:
韫儿这一生,过得太过苦。从前错付真心,遍体鳞伤,险些困死在过往的伤痛里。如今她终于走出阴霾,遇上真心待她、护她入骨的龙央,得以重获安稳,我们本该为她庆幸欢喜。
我不愿她刚得安宁,又因为旁人的执念心生愧疚,平添烦忧。今日找你说这些,只盼你及时止步,莫要深陷,既伤自已,也扰了她的安稳。
一纸文字,字字良。
阿吉布垂眸凝视纸上字句,整个人僵在原地,心底浪潮翻涌。
他自认隐忍克制,从未惊扰过她分毫。今日失态,不过是亲眼看见她与龙央情意笃定,多年心事一朝崩塌,酸涩再也难以压制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已与秦知韫之间,隔着身份、年岁、际遇,更隔着她早已心悦的良人。
他们之间,本就没有半点可能。
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,他可以约束行,却管不住经年累月滋生的心动。
良久,晚风掠过,吹散少年眼底最后一丝执拗。
阿吉布抬起头,眼底酸涩慢慢沉淀,归于平静。他对着秦书逸郑重颔首,声音低沉沙哑,字字恳切:“秦大哥,我懂了。”
“我会把这份心思深埋心底,绝不外露半分,绝不会让阿姐察觉,更不会扰她的安稳。”
秦书逸闻,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,再次轻拍他的肩膀,郑重点头。
夜色寂寂,练武场晚风微凉。
阿吉布抬眼望向别院灯火通明的方向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他要把这份情愫彻底封存,放下执念,不再奢求,不再贪恋。
他不愿成为她安稳岁月里的累赘,不愿成为她余生的牵绊。
他最初的心愿,本就是护她平安喜乐。那么最好的成全,便是悄然退场,主动远离。
少年心中已然打定主意。
他,是时候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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