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鬼七道出的陈年恩情,暗夜的心瞬间沉至谷底。
秦知韫与晋王和离一事,早已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、沸沸扬扬。
当年晋王为攀附势力、另结外援,执意要贬原配正妻为妾,扶正忽彦灵儿为晋王妃。此事一出,满城哗然。
朝野百官唏嘘不已,市井百姓更是愤愤不平。世人皆知秦知韫仁心赤诚、心怀苍生,为官为民殚精竭虑,从无半分私念。
更无人敢忘,昔日晋王身中诡异奇毒,双腿废瘫,遍请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,早已被断定药石无医、命不久矣。是秦知韫日夜不休、亲试百草、施针渡脉、日日陪护,整整耗费一年光阴,硬生生将濒死的晋王从黄泉边缘拽回,替他续下性命、重塑筋骨,助他重登高位。
可他一朝痊愈掌权,便抛却旧恩、凉薄忘本。为一己私欲、为朝堂权柄,执意弃糟糠、宠新欢,欲将救他性命的原配贬为卑妾。这般背恩寡义的行径,一度沦为京城笑柄,为世人不齿。
而今鬼七却告诉他,唯一能取回忽彦灵儿遗骸的法子,竟是动用秦知韫当年救下毛家村全村子弟的救命恩情,替薄情负义的晋王府、替凉薄的晋王求情善后。
暗夜身为晋王暗卫,素来唯命是从、只遵主令,不问私情是非。可此刻,他心底只剩难堪与万般为难。
他虽非圣贤君子,却分得清善恶对错。
秦知韫倾尽真心、耗尽全力救人救夫,最终落得和离离场、满身委屈。如今竟还要让她昔日积下的仁善恩情,去替伤害她的人收拾残局、了结后事。这般交易,他实在羞于开口,更无从启齿。
暗夜嗓音干涩,裹挟着浓重的无奈:“鬼七大哥,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这是前晋王妃秦知韫的恩德,我万万不能拿她的人情,为晋王府奔走办事。”
鬼七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,无半分转圜余地:“别无他法。”
他徐徐拆解其中利害:“当初重金买下忽彦灵儿遗体、执意操办阴婚的,是毛家村根基最深、最为富庶的望族。那户主世代经商,财力雄厚,村中大半百姓皆依附他家讨生活、谋生计。”
“全村生计系于他一人之手,他执意不肯松口,全村上下便会誓死相随、抱团死守。你们三人强攻不敌、周旋无用,唯有秦知韫那份救命旧恩,能压得住整个毛家村。”
暗夜眉心死死拧结,心头沉重如山。
强攻,三人武功再高,也敌不过一村习武之人,只会徒增伤亡。
求情,唯一可用的情面,偏偏是最不该动用的、被辜负之人的恩情。
进退维谷,束手无策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西郊,心悦别院。
别院清幽雅致,隔绝了皇城的喧嚣纷扰,却挡不住四处流转的风声旧事。
屋内窗明几净,秦知韫骤然抬眸,杏眼微睁,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愕:“你所,句句属实?”
春桃重重点头,眉眼间满是唏嘘感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千真万确!消息是晋王府旧仆悄悄传出,绝无半句虚!”
“前些时日晋王从别院回去后,便立刻与忽彦灵儿彻底摊牌,铁了心要将她遣送回破败的有扈氏部落。那日晋王府闹得沸反盈天,忽彦灵儿哭求纠缠、百般挽留,闹得满城风雨,也半分动摇不了晋王的决意。”
“最后晋王彻底失了耐心,冷心下令,让暗夜带人将她禁锢捆绑,强行押上马车,连夜送往有扈氏。”
春桃说到此处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轻叹一声:“只是谁也没料到,曾经风光无限的晋王妃,竟在半路不堪受辱,悬梁自尽了。”
短暂的震惊过后,秦知韫眼底的波澜缓缓褪去,最后只余下一抹浅淡的悲悯。
她太懂忽彦灵儿的骄傲与绝望。
昔日身为有扈氏公主,她金尊玉贵、风光无限,入主晋王府后更是稳居王妃尊位,俯瞰众人。可一朝变故,父亲失势,部落破败,数十年底蕴被她尽数被自己搬空,她早已无根基、无依仗。
狼狈归乡,面对的是满目疮痍的故土、满心怨怼的族人。一生骄傲尽碎,颜面扫地,再无立足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