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知韫缓步走向少女的房间,屋内的萧安然正端坐在书案前,怔怔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失神发呆。
秦知韫抬手轻叩木门。
“进来。”
轻柔的女声缓缓响起。秦知韫推门而入,屋内少女闻声起身,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地福身一拜:“安然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秦知韫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扶起,眉眼带笑,语气温和:“姑娘不必多礼,不过是举手之劳,无需挂怀。”
“姑娘坐下说话吧。”秦知韫顺势开口。
二人双双落座,秦知韫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,片刻后轻声开口:“安然姑娘,我观你谈吐温婉有度,举手投足皆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韵,想来绝非寻常市井闺阁女子。”
萧安然垂眸沉默良久,纤长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,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:“我是南靖安阳王的幺女。六个月前,福州三县突发蝗灾,遍野饿殍、民生凋敝。父王心系属地百姓,命我暗中前往福州赈灾送粮。谁知路途之中消息意外泄露,我们尚未踏入福州地界,便遭遇山贼截杀。随行护卫尽数遇害,我被歹人掳上山寨,日日被强行放血苟活,直至今日,承蒙姑娘搭救,方才脱离苦海。”
秦知韫心中了然。她知晓安阳王萧勋,乃是当今圣上的十一弟。圣上登基之时,他年仅十二岁,受封安阳王,镇守南靖属地。这位王爷素来性情仁厚、为人低调,从不掺和朝堂党争、皇子纷争,是朝野上下难得的贤王。
“既是得以脱身,为何依旧郁郁寡欢?”秦知韫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,心生疑惑。
萧安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,眼底盛满了悲凉与自卑:“我尚未出阁,清清白白的身子,却不幸落入匪窝。纵使我寸瑕未染、守身如玉,可世人向来流可畏,又有谁会真心信我?我若返回王府,只会沦为满城笑柄,连累整个安阳王府蒙羞,被人指指点点、唾笑不休。”
秦知韫深谙她的顾虑。这世道礼教森严、世俗偏见入骨,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。很多时候,女子一旦身陷污淖之地,纵使身正心净,也难堵悠悠众口。便如那风月女子,纵使只艺不卖身、守得住本心,终究会因出身风尘,被世俗打上不洁的烙印,为良人世家所不容。
心念至此,秦知韫心头一软,伸手轻轻拥住萧安然,温柔拍着她的脊背,低声安抚:“莫要这般悲观,凡事皆有转机,你且往好处想。你的父王与母妃疼你至深,未必会因世俗流,便弃你、怨你。”
萧安然轻轻摇头,眼眶已然泛红,细碎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,声音哽咽脆弱:“父王母妃定然疼惜我,可我的兄长与嫂嫂未必会这般想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接纳如今满身非议的我。”
看着少女绝望低落的模样,秦知韫心头酸涩不已。身处封建礼教桎梏之下的女子,一生何其艰难。她眼眶微热,语气笃定而温柔:“莫难过,纵使世间无人容你,我容你。往后你便跟着我。”
萧安然浑身一怔,满眼难以置信。她与秦知韫不过萍水相逢、仅有一面之缘,对方却愿在她最狼狈绝望之时,出护她、收留她。滔天的暖意与无尽的感激,瞬间填满了她荒芜的心房。
她轻轻推开秦知韫,黯淡的眼眸里,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。”秦知韫望着她,眼神真挚恳切,“初见你的那一刻,我便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我曾痴傻三年,遭人冷眼厌弃,三餐不继、无人问津,世间所有人都弃我而去,唯有奶娘不离不弃,我才得以苟活至今。你比我幸运太多,你亦可以撑过去。”
她缓了缓,含笑宽慰道:“我即刻修书一封,送往安阳王府问询你父王的心意。你安心在此等候回信即可,切莫心生颓丧。从今往后,有我在,便无人能欺你。”
萧安然重重颔首,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光亮。
待安抚好萧安然,秦知韫转身去往顾恒的院落。见了顾恒,她径直开口询问:“顾大人,此前山寨救出的一众女子,你可尽数联系上她们的家人?各家是否愿意将人接回?”
顾恒闻长叹一声,面露难色:“其中六户人家已然应允接回女儿,可剩余十户人家,皆断然拒绝。他们固执地认为,自家女儿在山寨滞留多日,早已失了清白,执意不肯相认、不肯接纳。”
此事着实棘手,十名女子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,他一介朝廷官员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妥善安置。
秦知韫听罢,亦是眉头紧锁,满心为难。她不可能将这十几名女子尽数带回京都王府,可眼下仓促之间,也寻不到妥善的安置之法。她只得在屋内来回踱步,苦苦思索对策。
“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的?看得人心烦。”一旁的黑豹被她晃得头晕,忍不住嘟囔出声。
“你懂什么!”秦知韫满心烦躁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“这么多女子滞留此处,无处可去,我总不能尽数带回晋王府安置,你说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
黑豹瞥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鄙夷:“关键时刻就犯愁,我都怀疑你的博士学位,是不是换酱大骨头换来的。”
“小黑!”秦知韫拉长语调,带着几分威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