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检察院反贪局,局长办公室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百叶窗,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种与明媚天气格格不入的滞重气息,混杂着未散尽的烟味和一种无声的压抑。
陈海坐在那张宽大却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桌后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。一份红头文件静静躺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――《关于陈海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》。
他被调任汉东油气集团监察室主任,一个听起来不错、实则远离检察核心业务、近乎“养老”的岗位。
调令下发的速度异乎寻常地快。
虽说常委会已经过会,但通常的人事流程总需要些时日。
这次,却是“特事特办”。
陈海参加工作以来,先是仗着父亲陈岩石的余荫,后来又有高育良老师的关照,“特事特办”的便利也享受过不少。
只是没想到,有一天,“特事特办”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头上,滋味竟是如此难以下咽。
季昌明检察长已经找他谈过话,语重心长,无非是“服从组织安排”、“新岗位也很重要”、“积累不同经验”之类的套话。
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也来过了,态度客气而疏离,程序走得一丝不苟。
直到那时,陈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火苗,才被彻底浇灭。
其实,那天晚上在省委紧急会议上,祁同伟当众指着他的鼻子,厉声说“丁义珍若出问题,你必须负全责”、“不适合再担任反贪局一线指挥职务”时,他固然惊惧,但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,他便又放松下来,甚至生出一丝侥幸。
一个人如果半辈子走得太顺,总会对潜在的危机抱有一种盲目的乐观。
他以为祁同伟只是说说狠话立威,以为高育良老师一定会保他。
今天早上,他甚至得知了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系,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如磐石,心思活络地开始肖想,明年换届时,自己是不是能更进一步,挂上副检察长的职务?
虽然仍是副厅,但“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”与单纯的反贪局长,地位和前景不可同日而语。
然而,美梦的泡沫还没升起多高,这份冰冷的调令就如同一记重锤,将他砸得头晕目眩,彻底打回现实。
副检梦碎也就罢了,连眼前这个奋斗多年、视为事业根基的位置,也顷刻间失去了。
他想起不久前侯亮平来京州,两人把酒欢,自己还踌躇满志地说要彻查丁义珍案,不管牵扯到谁都不放手。
侯亮平暗示祁同伟可能有问题时,自己还附和,觉得祁同伟急着处分自己,行为可疑。
现在想来,何其可笑。自己连战场都保不住了,还谈什么冲锋陷阵?
他默默地抽着烟,一边机械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和私人物品,准备交接。省委对于下一任反贪局长的人选尚未明确,但这已经与他无关。
他甚至没有被允许“站好最后一班岗”,而是被要求立即与副局长办理交接。
这其中的意味,再明显不过――他不再被信任,甚至不再被需要。
“砰!”
办公室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,打破了沉闷。
陆亦可、林华华、周正等几个核心下属闯了进来,脸上都带着急切和不平。
“陈局!这算什么?凭什么啊?”林华华性子最急,眼圈都有些红了,“丁义珍是自己死的,又不是陈局你放的!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?”
“就是!太不公平了!”周正也愤愤不平,“那晚的行动,大家都有责任,要处理也该一起处理,哪有让局长一个人背锅的道理?我看就是有人借题发挥!”
“陈局,您去找找高书记,或者……想想别的办法?不能就这么算了啊!”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陈海看着这群跟自己摸爬滚打多年的下属,心头微微一暖,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悲哀。
他为人向来没什么架子,和下属关系融洽,甚至称得上“平易近人”。这在机关里,尤其是相对严肃的政法系统,是难得的好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