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省委三号院的花园里已经能听到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。
陈岩石踏着青石板小路走进来时,高育良正背对着他。
高育良转过身时,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陈老,您来了。正好,看看我这几株新移栽的‘梅桩’怎么样?”
陈岩石来高育良这三号院的次数不算少。每次来,两人多半会在这后花园里坐上一会儿――这里安静,更重要的,是有个打开话题的由头。
陈岩石在养老院里侍弄了不少花鸟。
但今天的高育良,有些不同。
他从月季谈到牡丹,从土壤酸碱度讲到不同花期的搭配,谈兴之浓,让陈岩石微微有些诧异。
陈岩石虽然曾经是高育良在检察院时的老领导,但他极有分寸,从不在高育良面前摆老资格。
就像当年举报赵立春时,他揪着的也是“办公室空调问题浪费国家电力”这种细节――这种政治智慧,他的儿子陈海终究没能学到。
高育良谈兴正浓,陈岩石不好打断,只得微笑着点头应和,目光却不自主地四下游移。
这花园打理得确实精致。
但让陈岩石走神的,是这座别墅本身。
他不是没见过豪华宅邸,比这更大、更奢华的都见过。
可这座省委三号院,这一砖一瓦,一阶一窗,在他眼里却有种别样的韵味。那是一种权力的具象化,是规则内的顶峰,是无数人仰望的所在。
每一次踏进这里,他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沉溺――那是权力残余的磁场,对一个远离中心却从未真正忘怀的老人,依然有着难以抗拒的引力。
“陈老,想什么这么出神?”高育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陈岩石缓过神来,略显尴尬地指了指脚下的土地:“哦,我看你这花园的地翻得挺深,土质松软,难怪花养得这么好。”
高育良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,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:“这个……我倒不太清楚。都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安排园艺工人定期打理。”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,“对了陈老,我听说您前阵子出了本杂文集?”
提到这个,陈岩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自嘲的表情:“悖古磐娴摹w苑殉霭妫宋乙煌蛭迥亍j谴蠓绯歉龉せ嶂飨n髌掳镒排艿摹庑∽幽梦姨死啄兀∷约阂苍芰吮臼次艺獗韭舨欢诺貌桓页隽恕!
“著书立说,是文人的理想啊。”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的、真挚的兴趣,“回头您送我一本,我好好拜读拜读。”
昨夜在书房里那场与祁同伟的深谈,那本交付出去的笔记,让高育良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当紧握的权力逐渐从指缝流走,“著书立说”这个曾经觉得有些虚妄的念头,忽然变得具体而诱人。
当然,他若要出书,自然会由汉东大学出版社主动联系,绝不会像陈岩石这般自费出版还无人问津。
“好啊!”陈岩石应得爽快,“回头我让陈海给你送过来。说起那个郑西坡……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高育良的表情,“他昨天又来找我了。”
高育良轻笑:“您这‘汉东第二人民检察院’,又开张了?”
陈岩石连连摆手,脸上却掩饰不住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:“哪里的话!就是帮老百姓反映反映民情民意。”
“这次反映什么?”高育良弯腰轻轻抚过一朵松载,状似随意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