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的宿舍里,堆满了从处里带回的过往材料,这些文件,都是他经处长宁高远点头后借回,用于课余时间加深对业务理解的。
此时的文件管理虽不如后世那般森严,但他依然恪守着必要的程序。
他将那一摞摞厚重的卷宗、简报、项目批复记录在书桌上摊开,像展开一幅幅褪色的经济作战地图。
今夜,他的阅读方式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过去,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,在每一个数据、每一段批示、甚至每一个修改痕迹上细细研磨,力求理解其背后全部的决策逻辑与博弈过程。
但今夜,他不再俯身于那些细微的沟壑。他直起身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局。
他将材料按照省份、行业、申请时间、最终批复结果快速分类。很快,几份来自不同省份、时间相近的钢铁项目申请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案例一:辽省,老工业基地改造配套项目,申请扩建年产30万吨特种钢材生产线。当地国企负担沉重,技术设备老旧,但项目与国家和省里的产业调整方向契合度较高。批复结果:原则同意,给予部分政策性贷款贴息。
案例二:沿海某省,民营钢铁企业申请新建中型炼钢项目。企业效益好,资金充足,技术引进方案先进,但该区域产能已近预警线。批复结果:暂缓审批,建议优化方案或寻找区域外合作。
案例三:中部资源省,依托本地铁矿资源申请新建钢铁联合企业。资源禀赋突出,能带动贫困地区就业,但环境评估存在争议,且全国产能布局考量下并非最优选。批复结果:经多次补充材料和协调,最终有条件通过,但环保标准要求极高。
案例四:另一资源类似省份,几乎相同的条件,申请时间晚半年。批复结果:不予通过。
祁同伟的手指在这些批复意见上缓缓划过,眉头渐渐锁紧。
条件相似,甚至后者的准备材料看起来更充分,但结果却截然不同。
他轻轻摇头。这并非简单的“贪污腐败”可以解释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“人治”烙印。
审批的尺度,往往随着“人”的因素而浮动:地方攻关的力度、经办人员对材料打磨的用心程度、上报时机的巧妙(是否撞上政策的“风口”或“红灯”)、乃至一些微妙的“平衡”艺术。
――有时,一个原本卡线的项目,因某种人情或压力得以通过,便无形中为后面条件更优者关上了大门,因为再开,就等于对政策的反对了。
此时的产业政策,尽管已有不少“通知”、“决定”、“暂行规定”,但多是针对具体问题或行业的“补丁”,缺乏一个贯穿全局、清晰透明、具有长期稳定预期的系统性框架。
审批者的自由裁量权过大,地方的预期不稳定,产业的升级与退出也缺乏硬性的、公认的标准。
系统性框架……
祁同伟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!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窄的宿舍里踱了两步。
前世的信息碎片在飞速拼接。他记得,大约是在2005年前后,国家出台了一份里程碑式的文件――《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》!
这份目录将成千上万的产业门类清晰划分为“鼓励类”、“限制类”和“淘汰类”,为全国的投资、审批、政策扶持乃至企业战略,提供了一个统一、透明、可预期的“指挥棒”和“负面清单”!
对了,就是它!从此,中国的产业政策管理开始真正步入“系统化、清单化、透明化”的新阶段。
现在才98年!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(发改委)要到2003年才会由原国家计委和体改办等机构合并组建――今年体改委刚刚降格为体改办。
现在的国家经委在未来机构改革中也会解散,部分职能和人员将汇入新生的发改委。
那么……这个本该在七年后、由发改委牵头出台的《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》,其思想雏形和前期研究,能不能在现在,由国家经委率先提出、甚至启动研究呢?
完全可能!
祁同伟迅速回忆经委的职能“三定”方案。其中明确包括:“研究拟定产业政策,指导产业结构调整……制定调整产业结构的有关政策……”。
提出建立系统性的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,正是履行这一核心职能的题中应有之义,甚至是前瞻性的升华!
一旦这个建议被采纳,哪怕只是启动前期研究,都意味着产业政策管理思维的一次重大跃升,这对于正在深化改革开放、急切需要提升经济治理现代化水平的中国而,其意义不而喻。
而作为这个划时代建议的最初提出者……祁同伟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哪怕后续庞大的起草、论证、协调工作与他无关(那需要更高级别的领导和专家团队),但“建议发起者”这个身份,已经足够在他的档案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这将成为他政治履历中一个极具分量的“原创性贡献”。
上级在评价他时,将不仅仅看到“英勇”、“勤奋”、“学历高”,更会看到“具有前瞻性战略思维”、“善于发现体制机制关键问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