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根开着那辆吉普,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大街,最后停在了一座四层楼高的百货商场门口。这商场在哈城算是顶气派的地方了,砖石结构,大玻璃窗,人来人往。
两人走进商场,里面空间开阔,货物琳琅满目,各种商品分区域摆放,比起镇上和县里的供销社,不知气派了多少倍。空气里混合着布料、糖果和一种类似消毒水的独特气味。
巴根显然对这里很熟,径直带着李越上了二楼,直奔卖成衣的柜台。这年头买成衣的人还不多,大多数人还是买布找裁缝做,因此成衣柜台前比较清静,挂着的衣服款式也相对时新一些。
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,烫着时兴的卷发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正拿着个小圆镜顾影自怜。看到有人过来,她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,目光在巴根和李越身上一扫――巴根穿着半旧的干部装,风尘仆仆;李越更是一身典型的屯里人打扮,干净但土气。
女售货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继续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头发,没动弹。
巴根没在意,目光落在挂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上。料子笔挺,做工看着不错。他指了指:“同志,这件拿下来看看。”
女售货员这才慢吞吞地放下镜子,走过来,却没立刻取衣服,而是上下又打量了巴根一遍,拉长了调子:“这衣服,新到的料子,上海师傅手艺,可不便宜啊。”那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:买得起吗你就看?
巴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离开省城两年,在林场跟工人打交道多了,差点忘了省城某些地方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德性。他堂堂黑省书记的儿子,当年在省城跺跺脚,多少公子哥儿跟在后面巴结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?心里那股火“腾”一下就起来了。
他忍着气,声音沉了些:“我说,拿下来看看。”
女售货员见他还不识趣,脸色更不好看了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“看看?看看就弄脏了!跟你说了不便宜,你不买就别碰!弄脏了弄皱了,你赔啊?”
“你――”巴根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。他不是仗势欺人的人,但今天这事太憋屈。他脸色一沉,刚要发作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、梳着背头、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看样子是要出去。他随意往柜台这边瞥了一眼,目光掠过巴根时,猛地一定,脸上瞬间闪过惊疑、确认、然后是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“大……大哥?!”那经理失声叫道,也顾不上夹公文包了,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。
巴根闻声转头,看到来人,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的弧度:“哟,我当是谁。刘大经理,好久不见啊。”
这刘经理,巴根可太熟了。几年前,还是跟在巴根屁股后面混的兄弟之一,靠着家里一点关系和巴根的面子,在这百货商场混了个小头目。后来巴根被发配林场,这些人渐渐就断了联系。
刘经理额头上瞬间见了汗,他狠狠瞪了那已经傻眼的女售货员一眼,转头对着巴根,腰都弯了几分,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:“大哥!您看您,回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!小弟我好去接您啊!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他看向那女售货员,语气陡然严厉,“张彩凤!你怎么回事?怎么跟顾客说话的?这就是你的服务态度?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