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的六月，山风裹挟热浪，在谷底翻涌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杜荷站在营地高处，汗水浸透麻衣，紧贴脊背，黏腻难当。他目光越过新扎的营盘，投向远方，那里，高句丽的风雪想必正肆虐着大唐的儿郎。

陡然，远方传来沉闷震动，如同地龙翻身前的低吼。远处山道尽头，烟尘冲天而起，无数黑点迅速放大，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。三千悍卒，披挂着明光铠，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，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，沉默而坚定地涌进山谷。程处亮一身风尘，策马当先，那张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，汗水混着尘土淌下，他勒马停在杜荷面前，声音沙哑却铿锵：“杜兄，三千神机营将士，奉陛下旨意，前来报到！还有赵国公府数百工匠，精铁数百车，随后就到！”

营地边缘，巨大的空地被迅速清理出来。赵国公府那些精悍的工匠们，赤着古铜色的上身，筋肉虬结，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，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运转。沉重的石料被抬上基座，巨大的炼钢炉雏形在号子声与铁锤的敲打中，一点点拔地而起。另一边，数人合抱的巨大鼓风机框架被竖立起来，蒙着厚厚牛皮的巨大风箱连接其上，像巨兽沉睡的肺腑，只待点燃炉火，便要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吸。

“杜郎君！”一个满脸烟火气的老工匠奔过来，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半湿的图纸，正是杜荷所绘，“您看这炮膛的弧度……还有这火门的位置，小的们琢磨着，是不是再往里收半寸？这样闭气更严实，炸膛的险处也小些！”杜荷凑近图纸，指尖在关键的膛线弧度上划过，感受着那决定生死的毫厘之差，沉声道：“就依老师傅的见识，往里收半寸！这炮膛，是千万将士性命所系，一丝一毫也错不得！”

“嘿！起！”另一处，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炸响。数十名壮硕的工匠，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，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汇成溪流。他们用粗大的绳索和滚木，合力拖拽着一段刚刚浇铸成型、尚带余温的巨大炮管毛坯。那炮管粗如古树，黝黑沉重，在滚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。每一次拖拽，地面都为之震颤，留下深深的辙印。灼人的热浪从炮管上辐射开来，扭曲了周围的空气，工匠们裸露的臂膀被烤得通红，汗水滴落在滚烫的炮管上，瞬间化作一缕刺鼻的白烟，滋滋作响。

操演场上，三千神机营新军，顶着正午最毒的日头，如磐石般矗立。汗水顺着年轻刚毅的脸颊滑落，砸在滚烫的沙地上，瞬间洇开又消失。程处亮站在队列前，声音如同滚过山谷的闷雷：“举铳！”刷！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整齐划一地响起，数百支新下线的火铳被同时举起，黑洞洞的铳口斜指苍穹，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。空气里弥漫着新铸钢铁的凛冽气息和浓重的油脂味。

“放！”程处亮的口令如刀劈下。轰！数百声沉闷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，如同平地惊雷，震得山谷嗡嗡回响，惊起飞鸟无数。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，辛辣刺鼻的火药味猛烈地冲入鼻腔。许多初次操演的新兵被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，甚至微微踉跄，脸上却写满了初试新锐的兴奋与紧张。铳口喷出的火光，在弥漫的白烟中一闪而逝，留下烧灼空气的焦糊味。

杜荷的目光扫过操演场，扫过汗流浃背的士兵、扫过那巨大炮管的毛坯、扫过炼钢炉初具规模的狰狞轮廓，最后落回自己沾满黑色铁砂和泥土的手掌。他缓缓攥紧拳头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掌心传来沙砾的粗砺感。这沙砾，仿佛也带着辽东那片苦寒之地的气息。他仿佛看见，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陌生土地上，无数大唐将士正裹着单薄的冬衣，在呼啸的北风与高句丽人淬毒的冷箭中，用血肉之躯艰难地推进着帝国的战线。每一次号角，都意味着有人倒下，热血融进冻土，旋即又被新的严寒封冻。

“快！快！炉温还不够！”炼钢区传来工匠头领嘶哑的吼叫，带着金属的刮擦感。巨大的鼓风机被十几个精壮汉子奋力推动，沉重的木质扇叶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，开始缓缓转动，越来越快，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残影。狂风被强行压入炉膛深处，炉内堆积的焦炭和精铁块被这狂暴的气流彻底唤醒。轰！一声沉闷的咆哮从炉腹深处传来，如同地火被惊醒。紧接着，一道炽烈的、近乎白金色的火舌猛地从炉口喷涌而出，直窜数丈之高！热浪如同实质的海啸，排山倒海般向四周席卷，瞬间将附近的空气烘烤得滚烫扭曲。所有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，皮肤被燎得灼痛，汗水刚渗出就在热风中蒸干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硫磺与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，火焰在鼓风机的呼啸声中，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。整个山谷，似乎都在这涅槃之火中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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