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醒的痛苦，克制的叛逆

简单的寒暄过后，会议进入正题。

韩东导演率先开口，语气沉稳：“鹿老师看过剧本了？对这个叫方宁的女律师，第一印象如何？”

鹿青鸢没有立刻用“很好，很感兴趣”这类泛泛之词。

她略微思索，开口：“方宁这个人物，让我想起一句话，‘在秩序中，稍作改变’。”

“她身处高度制度化的律所丛林，本身是这套规则塑造出的优秀产物，甚至一度是其中最适应也最坚信这套规则的人之一。”

“但她的挣扎和魅力，恰恰在于内心深处对这种完美秩序的质疑和本能反抗，哪怕这种反抗最初是微弱甚至自损的。”

“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斗士，更像是一个在系统内清醒地看着系统，并试图找到一丝缝隙的人。”

“这种清醒的痛苦和克制的叛逆，很吸引我。”

她语速不快，但逻辑清晰，显然是经过认真思考的。

屏幕那头，韩东导演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，编剧老师则明显坐直了些，眼里有了光。

“哦？清醒的痛苦，克制的叛逆。”韩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，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。

“能具体说说，你觉得这种特质，在剧本里哪些地方体现得最明显吗？”

鹿青鸢不慌不忙，翻手边的剧本。

“比如第三场，方宁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重要并购案，通宵准备材料后，在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妆，剧本提示是手指微微发抖，但眼神冷静。这里外露的生理性紧张和内在的强行镇定形成张力。”

“再比如第十七场，她发现自己被信任的带教律师当成了转移客户怒火的挡箭牌，在茶水间独自呆了几分钟。”

“剧本写她慢慢地喝完了整杯冰水，没有崩溃大哭，没有立刻质问，但那种被背叛后心凉透顶又必须迅速自我消化重整旗鼓的状态，通过这个细微动作传递出来了。”

“我认为这些都是克制的叛逆，对预期情绪反应的叛逆，对女性职场人应该如何反应刻板印象的叛逆。”

编剧忍不住插话，语气有些激动：“对对！鹿老师您抓得非常准！我们写的时候就想塑造这种‘内爆’型的人物，情绪向内走，力量感反而更强。”

李制片主任笑着点头，看向鹿青鸢的眼神更添赞赏。

韩东导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：“这些细节你记得很清楚，那你觉得，演绎方宁最大的挑战在哪里？”

“我认为是度的把握。”鹿青鸢坦然回答。

“她不能过于外放显得浮夸，也不能过于内收显得沉闷或冷漠。”

“她的尖锐和脆弱往往是并存的，而且常常通过非常细微的表情、肢体语甚至呼吸节奏来传递。”

“比如她和男主角，那位亦敌亦友的对手律师之间的几场交锋戏，台词犀利，但眼神和气息的交换可能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。”

“这需要演员对角色有极深的内化和高度的控制力。同时，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快节奏的法庭谈判戏份，也需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和专业训练，才能显得真实可信，而不是背书。”

她既表达了对角色难度的清醒认知，也展现了对克服难度的信心和准备。

韩东导演听完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
这几秒让屏幕这边的林薇都有些紧张。

然后，他点了点头，说了句：“理解得不错。”

这对于以严苛寡著称的韩导来说，已是非常难得的肯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