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也仅此而已。
她是太后,而他只是个国子监的监生,一个尚未金榜题名的读书人。
他们之间,隔着太多东西,有横跨不过的天堑,哪怕不寻常的见面都很容易出问题。
只是在她内心深处,仍是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……
……
大禹深宫,御书房。
烛火通明,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。
檀香袅袅升腾,混着墨香和纸页的气息,在空气中弥漫。
大禹皇帝赵恒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宁默那份关于商号备案的折子……
这小子,写诗是一把好手,写这种实务性的东西也不含糊。
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子缜密和远见,让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有些意外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出了宁默藏在字里行间的意图,很大胆,但却合乎他心意。
那就是宁默试图让大禹新立一个衙门,专职监管商业之事的衙门。
“陛下,几位大人都到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安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几个身着官袍的中年人鱼贯而入,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的老者,正是负责京城商市管理的衙门主官……市易司郎中陈义理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同僚,皆是各部负责商贾事务的官员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赵恒摆了摆手,将手中的折子递给安庆,“传下去,让诸位大人都看看。”
安庆接过折子,双手递到陈义理面前。
陈义理接过,展开,低头看去。
起初他只是随意翻看,但看了几行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再往下看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等看到商号备案和行业独有那一段,他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看向赵恒,眼中满是惊疑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他斟酌着措辞,小心翼翼道,“这提议,臣以为……出发点固然好,可实施起来,怕是困难重重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赵恒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陈义理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陛下,目前朝廷并没有专门的机构衙门负责此事。商号的登记、备案、纠纷处理,分散在各地衙门的多个部门。”
“比如京城,商号开业要跑顺天府、市易司、税课司,甚至还有巡检司……若是要推行此律,单是协调这些衙门,就是一件极麻烦的事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商贾之事,向来被士人所轻。各地衙门对商号的登记备案本就敷衍了事,就算朝廷出了律法,到了地方,也未必能真正执行。”
“是啊!”
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地补充。
“陈大人说得是。这提议虽好,可执行起来太难。”
“商贾之事,都是各地衙门各自管辖,且分属好几个不同的班房……没有一个统一的机构来管,只会让商人办事来回奔走,更加繁琐,这提议不切实际……”
“况且,商人重利,就算备案了,也难保他们不冒名顶替、以次充好,要严格监管,就得抽调专职的人手,还得有银子,朝廷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赵恒没有制止,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。
等声音渐渐平息,他才缓缓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几个官员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再出声。
赵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一个站在最末、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官员身上。
这人三十出头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。
方才众人议论时,他始终没有开口,只是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赵恒问。
那年轻官员愣了一下,连忙出列,拱手道:“回陛下,臣叫文武,现任市易司主事。”
“文武……”
赵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弯起,“方才众人都说了自己的看法,你怎么不说话?”
文武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迎上赵恒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回陛下,臣以为,诸位大人的担忧都有道理,但臣以为,此议并非不可行。”
“哦?”赵恒挑眉。
文武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陛下,臣以为,此议最大的难点,不在于执行,而在于没有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管。若是朝廷能设一个专门负责商市之事的衙门,统一管理商号的登记、备案、纠纷处理,那么此议便可推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了几分:“凡是与市场有关的商业行为,都属于这个衙门监管。如此一来,既能杜绝低质造假、假冒之事,又不用同一件事让商户奔走多个衙门。商贾安心经营,百姓放心购买,官府有法可依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义理的眉头皱了起来,看向文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这年轻人的话,等于是在说他们方才那些担忧,都不是问题……只要朝廷设一个新衙门就行。
可设一个新衙门,谈何容易?
赵恒却没有理会陈义理的目光,他看着文武,眼中的赞许之色越来越浓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文武得了鼓励,声音也沉稳了几分:“陛下,臣以为,宁默这份提议中,其实已经隐含着这个意思。他提到‘商号备案之制’,提到‘行业独有’,提到‘违规惩处之标准’……这些,都需要一个专门的衙门来执行。他虽然没有明说,但臣从他的字里行间,读出了这个意图。”
赵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这个文武,倒是敏锐。
宁默那份折子,他当然也察觉到了那层隐而不发的意思。
宁默不敢明说,是因为他知道,一旦明说要设一个新衙门,就会动到太多人的利益,这份折子就递不上来了。
可他不说,不代表他不想。
这小子,做事倒是越来越有章法了。
“文武,你说的很好!”
文武心头一震,连忙跪下:“臣惶恐。”
“起来。”
赵恒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了几分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,朕都知道了,此事,容朕再想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义理等人:“天色不早了,诸位爱卿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陈义理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:“臣等告退。”
几个官员鱼贯而出,文武走在最后面,脚步沉稳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赵恒一眼,欲又止。
赵恒挑了挑眉:“还有事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