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默站在门口,望着巷口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……
巷口脚步声如潮,三四十号人蜂拥而至,在月桂坊门前堪堪刹住脚步。
晨光落在那块新漆的匾额上,“月桂坊”三个字温润内敛,透着新铺开张的朝气。
可众人抬头看见这三个字的瞬间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“月桂坊?这……这是月桂坊?”
有人低声喃喃道,目光从匾额上移开,落在门内整齐的酒架和一坛坛封好的酒上,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恍惚。
月桂坊?
难道宁默说的那个月桂坊?
其实是这个酒坊?
而他们方才待的那个地方,是青楼。
同样叫月桂坊,一个卖酒,一个卖肉。
他们三四十号人,大白天蒙着脸跑去青楼,喝了一肚子的酒,搂了姑娘的腰,摸了姑娘的手,结果人家宁默说的是这儿……一个正经的酒坊。
所有人的脸,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有人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。
有的转过身去,假装在看巷口的那棵老槐树。
有人干咳一声,把脸上的黑布往上拉了拉……
最前面的李文博站在门槛外,衣袍歪斜,胡须上还沾着酒渍。
他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转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司业。
何司业也正看着他,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,同时移开。
“老夫就说……宁默说的月桂坊,不是那个月桂坊。”李文博干咳一声,神色额尴尬。
何司业没接话,只是把脸上的黑布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实在没脸见人啊!
宁默站在门口,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开口解释,只是微微侧身,让开一条路,道:“诸位既然来了,便进来坐坐吧。”
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不好意思迈出第一步。
他们刚从青楼跑出来,衣裳不整,酒气熏天,有的脸上还蹭着胭脂印。
这还怎么好意思进去?
钱万三蹲在院子里,大口大口喘着气,见他们杵在门口不动,忍不住说道:“来都来了,站门口干什么?还想不想听诗的?不想就当我没说……”
这话果然有用。
终于,有人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儒,是京城诗社的成员,在士林中颇有声望。
他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,而后走到宁默面前,拱了拱手道:“宁公子,老夫唐突。方才这位胖小友那四句诗,可是公子所作?”
宁默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老儒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那颤抖的胡须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,感慨道:“公子真乃诗仙也,本以为望江楼诗会与国诗会已是你的巅峰,没想到……居然还有……”
他说着,竟对着宁默深深一揖。
身后,那些还在犹豫的读书人再也站不住了。
“宁兄!下阕呢?这首诗可有下阕?”
“宁兄,这首诗可有题目?”
“宁兄……你昨日在国诗会上说,今日在月桂坊献诗,便是这首吗?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,宁默被他们围在中间,却神色从容。
他抬起手,压了压,待众人安静下来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稍安勿躁。这首诗是七绝句,就是这四句,但既然你们来了,那肯定不止这一首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今日的诗,要是不喝上一杯,怕是品不出其中滋味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有人反应了过来。
“拿酒来!”
一个穿锦袍的读书人第一个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对!拿酒来!不喝酒,怎么品诗?”
“宁兄说得对!这首诗写的就是酒,不喝酒,如何能懂其中深意?”
叫嚷声此起彼伏,方才还杵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的人,此刻一个个挤进了院子,找位置坐下,眼巴巴地望着酒架上的那些酒坛。
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,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宁默说的“预热”竟是这样的。
把一群读书人从青楼引到酒坊来,用一首诗把他们勾得心痒难耐。
然后告诉他们……诗还有,但是若是不喝一杯酒,就品不出来。
这不是在卖酒,这是在卖诗。
她想起宁默昨夜写的那份策划书,想起上面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词……以诗会友、名人效应、口碑相传。
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,她忽然就懂了。
她俏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,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酒坛,拍开泥封,倒了一碗酒。
酒液澄澈,香气扑鼻。
她端着酒碗走到宁默身边,递给他。
宁默接过酒碗,没有喝,只是端在手里,目光扫过众人,朗声说道:“此前国诗会上,我念了一首关于花间的诗,诸位可还记得?
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……而这首诗的后半阙,我觉得才是精华……”
众人纷纷点头,表示记得,表情以及饥、渴难耐了……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