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宜开市,纳财。
月桂坊后院堆满了新烧制的酒坛,整整齐齐码了三层。
柳儿踮着脚尖,拿干布一只只擦拭坛口的灰尘,擦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月茹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叠红纸,纸上写着不同酒品的名字“月桂清酿”“桂花白”“月下独酌”。
这些名字都是宁默取的,她说太雅致了些,怕客人看不懂,宁默却说越雅致越好,读书人就吃这一套。
“夫人,您歇会儿吧。”
柳儿直起腰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
沈月茹摇摇头,把手里的红纸一张张贴在对应的酒坛上,心情很是不错。
她穿着淡青色长裙,乌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少了平日的端庄温婉,多了几分利落的烟火气。
贴完最后一坛,她站起身,捶了捶发麻的腿,目光落在后院那扇虚掩的门上。
宁默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正望着巷口的方向出神,像在等什么。
“默郎。”
沈月茹走过去,轻声唤了一句。
宁默回过神来,侧头看她。
晨光下,那张温婉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。
她的鼻尖还沾着一小块灰,显然是刚才搬酒坛时蹭上的,宁默伸手,用指腹轻轻蹭掉那块灰,笑道:“成了花脸猫了。”
沈月茹脸一红,下意识往后躲了躲,却没躲开。
“别动。”宁默的指尖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。
沈月茹的心跳漏了一拍,垂下眼帘,不敢看他。
柳儿端着茶盘从后院出来,正好瞧见这一幕,脚步一顿,连忙转过身去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那耳根,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夫人跟公子一点也不知道避嫌,大白天的……就举止亲密。
“默郎。”
沈月茹定了定神,抬起头,忐忑道:“咱们初到京城,人生地不熟,也没什么人脉。你说今日会有人来,可我心里……还是有点没底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怕……怕我做得不够好。你写诗读书,走到今天这一步,真的很不容易。我不想什么都靠你,我也想……让你觉得我也可以。”
宁默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软。
这女人,从湘南追到京城,从深宅大院走到市井烟火,她真的变了。
变得不再是一个深闺妇人,而是一个想要活出自己模样的女人。
“夫人。”
宁默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说道:“今天我们不是要开业,而是你在做一件你一直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不需要让谁觉得你行,你本来就很好。”
沈月茹的眼眶微微一红,连忙低下头,“你就是会哄我开心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宁默笑了笑,松开她的手,转身看向巷口,“再说了,谁说没人来?说不定待会儿就来一大帮。”
沈月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巷口空荡荡的,连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没有。
她收回目光,看了宁默一眼,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心里那点不安便淡了几分。
她转身朝后院走去:“柳儿,把酒再清点一遍,待会儿要是有客人来了,别手忙脚乱的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柳儿脆生生应了一声,放下茶盘,小跑着去了后院。
沈月茹站在酒架前,一坛一坛地检查,把标签摆正,坛口封紧,酒碗擦得锃亮锃亮的。
宁默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这女人,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。
就在这时,钱万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冒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碟花生米,一边嚼一边走到宁默身边,小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宁兄,你这酒坊开得也太偏了,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,能有人来吗?”
宁默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来了?”
“我那是兄弟情谊,不算。”
钱万三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,嚼得咯嘣响,“再说了,你让那些人去月桂坊听诗,可他们连月桂坊在哪儿都不知道,怎么来?”
“不知道可以问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问路人。”
“路人也不知道呢?”
“那就多问几个。”
钱万三张了张嘴,被噎得说不出话,这不是废话吗?
好!
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宁默,只好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。
柳如风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摇着折扇,在宁默身边站定,目光扫过巷口,淡淡道:“宁兄,你选择用诗文给酒坊预热……怕是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宁默笑了笑,负手站在门口,望着巷口方向,“该来的总会来,若是真不来……说明大家对诗,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执着和兴趣……”
宁默站在门口,望着巷口,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。
不是说他对自己的诗没信心,可能是自己高估了诗词的影响力。
当然也有可能是……自己说的月桂坊,可能跟读书人理解的月桂坊不是一个地方。
也许是隔壁巷子卖肉的月桂坊呢?
宁默正想着,钱万三早就溜出巷口张望,没过多久……钱万三瞪大着眼珠子,猛地往回跑。
“宁兄!宁兄!”
钱万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在宁默跟前站定,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