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萍州书院……”
他扭头看向其他大学士,问道:“是不是哪个年年考评倒数第一的……萍州书院?”
王正没有说话,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不就是这个萍州书院吗?
张载玉站在最前面,离那份卷子最近。
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,眼神中也满是不可思议之色……
然后那笑了笑。
只是这笑容见多少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苦涩,还有说不上来的感慨。
“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,看人看事总戴着门第的眼光。总觉得好策论非得是名门大书院出来的,毕竟弟子深厚……可这份卷子告诉老夫……老夫看走眼了。”
他顿了顿,感慨道:“当真是高手在民间啊。”
众人沉默。
御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几位大学士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。
李阳忽然开口:“方守朴这个人,老夫见过几次。话不多,人也不怎么合群,在京城书院圈子里几乎是透明的。可他……他怎么能写出这样的策论?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在场的谁都听得明白……李阳在质疑!
一个年年垫底的书院,一个在京城的书院圈子里透明了二十年的老举人,怎么突然就能写出这种刨门阀根基的东西?
这就像村里读了二十年私塾的老童生,忽然有一天说自己能中状元。
这几乎不可能!
刘启也跟着说道:“老夫不是瞧不起萍州书院。可诸位想想,方守朴这些年写的那些文章,咱们不是没看过,怎么今年忽然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王正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盯着那份卷子,目光复杂。
张载玉看了看几位同僚的神色,又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。
赵恒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张载玉对此,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策论,真是方守朴写的?
他想起方才在考舍外听到的那声笑。
书吏说方守朴拿到考题后在考舍里笑出了声,那笑声很是畅快,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如果这策论是他自己写的,他笑什么?
笑考题太简单?
可一个年年垫底的院长,哪来的底气笑考题简单?
除非……这策论不是他写的,是别人帮他写的。
他拿到考题,发现题目跟那人帮他准备的一模一样,才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张载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陛下。
赵恒依旧是神色平静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知道……陛下或许心里有数。
所以他没有追问。
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好,知道得太早更不好。
赵恒放下茶盏,重新拿起那份策论,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。
他想的比张载玉更深,也更远。
方守朴写不出这样的策论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那这份策论是谁写的?
答案几乎呼之欲出……
宁默。
因为没有谁比宁默更懂寒门之苦……
赵恒没有说破。
他只是将那份策论重新铺平,提起朱笔,在卷首画了一个圆。
那红圈圆润饱满,墨色鲜红,落在纸页上格外醒目。
画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平静道:“这份卷子,朕定第一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对陛下。
何况……这卷子的策论是写的非常好。
只是不利好他们的门阀世家而已……
不过问题也不算大。
一个小书院而已!
“众卿也知道,萍州书院不大。”
赵恒语气不紧不慢道:“学生不多,办学条件也差,连像样的藏都没有一座。”
“可正因为不大,才好试点。试成了,推广天下。试不成,朕也不亏什么。左右不过是一个书院的事,门阀世家总不至于连朕试个点都要拦着。”
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,这件事一点都不小。
这不是在定一个考评的名次,这是在选一把刀。
一把砍向门阀根基的刀。
而萍州书院,就是那把刀。
“拟旨。”
赵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圣心已定!
安庆连忙上前,铺开黄绫,提笔蘸墨。
赵恒的目光落在那份被画了红圈的策论上,一字一句道:“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,学问精深,见识卓远,所陈书院改制之策,深合朕意。着即列为本次考评第一,赏银五百两,赐文房四宝一套。萍州书院办学资格,永久保留。其策论所陈各项,准予在萍州书院先行试点,限期一年,着礼部、国子监跟踪督导,年终奏报。”
安庆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待墨迹稍干,双手呈上。
赵恒接过,看了一遍,取出玉玺,端端正正地盖上。
那一声闷响,像是落在一座山头上,震得几位大学士心头一颤:“明日一早,贡院放榜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