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万金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。
他愣了愣神,下意识地问道:“不是说,哪怕随从也得登记造册,要有记录……”
书吏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钱公子,柳公子是诗圣柳明远之子,又是京城诗社的理事,他带个随从,本就在情理之中。您若是有意见,可以去跟诗社的几位主事说。在下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钱万金张了张嘴,脸涨得通红,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。
只是他真不希望……这么大好的资源,让钱万三也跟着分享。
让他去跟诗社的主事说?他又不是诗社的人,哪有那个资格?
钱多多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,看了钱万金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大儿子。
“万金,万三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,何必为难他?”
他眉头微蹙,这番话让钱万金也立马收敛起来,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随后钱多多看向钱万三,声音柔和道:“万三,进来吧,好好看看,长长见识。”
钱万三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是,爹。”
他神色一喜,大步走进望江楼,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。
柳如风折扇一展,慢悠悠地跟了上去。
宁默走在最后面,路过钱万金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大步离去。
钱万金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……
望江楼内,比宁默想象的要恢弘得多。
一楼大厅足有三丈高,能容纳数百人。
地面铺着金砖,光可鉴人,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宫灯。
灯罩是上好的丝绸,绘着花鸟山水,光线柔和却不昏暗。
大厅正中,是一座高台,高台上摆着几案、笔墨、香炉,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,显然是给评审和贵宾准备的。
高台两侧,是两排雅座,座位的靠背上贴着红纸金字,写着座位归属。
宁默的目光扫过那些雅座,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……
有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博、礼部侍郎孙正明、国子监司业周正清、永宁侯蔡峥、荣郡王赵衍、诗圣柳明远。
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,但从排位上看,个个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宁兄,这边。”
钱万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宁默收回目光,跟着他走到大厅东侧的一片区域。
那里摆着几十把椅子,椅子上也贴着标签,写着各书院的名称。
顺天书院、崇文书院、明道书院……萍州书院!
只不过“萍州书院”的标签,被贴在最角落的位置,孤零零的,仿佛随时会被遗忘。
宁默心神微动,没想到萍州书院也被邀请了,那来的人会是院长方守朴还是其他人?
但萍州书院的人还没来,宁默也没有过去,在国子监的席位落座。
钱万三则暂时在他旁边坐下,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:“宁兄,你知道那些雅座都是给谁坐的吗?”
宁默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”
钱万三道:“嘿嘿,说真的,我长这么大,虽然一直在京城,但永宁侯跟荣郡王……我还从未见到过……”
宁默道:“我也一样!”
两人正说着话,大厅里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快看!那是谁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走上高台,手里捧着一卷红绸,在众人瞩目下站定。
他面容清秀,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书生气:“诸位,请静一静。”
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青衫男子展开红绸,朗声道:“今日望江楼诗会,承蒙各位才俊莅临,蓬荜生辉。下面,有请诸位贵宾入场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。
“有请…永宁侯蔡峥…”
大厅入口处,一个五十来岁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将门之气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步履沉稳,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乌发梳成俏皮的双螺髻,鬓边簪着一支蝴蝶珠花,正是永宁侯府的三小姐蔡小妍。
而在他们身后…
宁默的瞳孔,微微缩了一下。
赵元宸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,头戴玉冠,腰系玉带,面容俊朗,气度从容,跟在那少女身后,正缓步走进大厅。
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内的人,没有刻意寻找什么,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。
但当他的目光掠过宁默所在的方向时,似乎看到了宁默,眉头微挑,但很快便收了回去。
似乎并不在意。
然而宁默却感到颇为意外。
此前蔡小妍说荣郡王把他送到外祖父家,还下了禁足令。可他居然出现在这里,跟着永宁侯一起来了望江楼。
这意味着什么?
禁足解了?荣郡王允许他回来了?还是说……他私自回来的?
宁默的眉头微微蹙起,看来今天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了。
与此同时。
赵元宸脚步平稳,目光始终落在前方,没有回头。
可他心里,却已是翻江倒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