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也太厉害了……”
宁默也有些意外,但很快便平静下来,这就时代的局限性,随后微微躬身:“学生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么?”
李侍讲难得笑了笑,“该惶恐的是那些读了二十年书,还只会照搬前人的老朽。你能想出他们想不到的东西,这是本事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当然,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“孙思远的经义,崔皓的策论,李成章的诗赋,都是极好的。陛下虽然没有一一问你们,但你们的文章,本官都看过,心中有数。”
孙思远微微低头,脸色好看了一些。
崔皓神色不变,只是攥着笔的手松了几分。
李成章倒没什么反应,依旧在看他的诗集。
“今日讲《礼记?礼运》篇。”
李侍讲翻开书卷,开始讲课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深入浅出,旁征博引。
从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讲到‘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’,再从‘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’讲到‘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’。
众监生听得入神,不时有人点头,有人若有所思。
宁默也听得很认真。
这些内容他在前世读过不少解读,各家各派的观点信手拈来。
但李侍讲讲的角度,跟他从前看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,更贴近这个时代的现实,也更贴合朝廷的施政理念。
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。
讲了大半个时辰,李侍讲合上书,目光扫过堂内。
“方才讲的,都听明白了?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那本官问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道:“《礼运》篇说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。孔子提出‘天下为公’,是希望当时的诸侯做到这一点。可本官问你们,若放在今日,朝廷要推行‘天下为公’,当从何处入手?”
这个问题,比前几日的‘郑伯克段于鄢’更深了一层,也更贴近现实。
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孙思远第一个举手。
李侍讲点头:“说。”
孙思远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学生以为,当从‘选贤与能’入手。朝廷用人,当唯才是举,不拘门第,不论出身。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,则天下可治。”
他说得四平八稳,引经据典,滴水不漏。
“不错!”
李侍讲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,又问:“还有谁?”
崔皓举手,站起身,神色沉稳:“学生以为,当从‘讲信修睦’入手。朝廷与百姓之间,当以信为本。政令一出,便要说到做到;赋税徭役,当取之有度。百姓信服朝廷,则天下安定。”
李侍讲微微颔首,又问:“还有吗?”
李成章放下诗集,站起身,声音清朗:“学生以为,当从‘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’入手。鳏寡孤独废疾者,皆有所养。此乃仁政之始,亦是大同之基。”
他说得简练,却字字在理。
又有几个监生举手,各抒己见,有的说要从‘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’入手,提倡节俭。
有的说要从‘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’入手,鼓励劳作。
还有的说要从‘谋闭而不兴,盗窃乱贼而不作’入手,严刑峻法。
李侍讲一一听完,捻着胡须,眼中露出几分赞许。
“不错。”
他点点头,微笑道:“比前几日有进步。”
几个被夸的监生面露喜色,腰板都挺直了几分。
孙思远微微松了口气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然而李侍讲接下来的一句话,却让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……
“看来你们把本官昨日说的话听进去了。读书不能只盯着书里的字句,要多想书里没写的东西。你们今日能答到这一步,可见是用了心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宁默身上,话锋一转:“当然,这也是因为宁默给你们打开了思路。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孙思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他低下头,手里的笔攥得咯吱作响。
什么叫因为宁默给你们打开了思路?
难道他们想到这些,是因为宁默?
难道没有宁默,他们就想不到?
崔皓神色不变,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。
李成章倒是没什么反应,依旧在看他的诗集,只是翻页的手顿了一下,显得很是从容。
毕竟对他来说……宁默再强,诗词能强过自己?
文章经义策论,让其他人去争就行。
几个方才答过问题的监生面面相觑,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李侍讲这话,听起来是夸他们,可细品起来,怎么品怎么不是滋味。
好像他们能想到这些,全是因为宁默的功劳似的。
孙思远深吸一口气,终于没忍住,站起身,拱手道:“李侍讲,学生有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侍讲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孙思远抬起头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地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。
“学生以为,宁兄确实有大才,学生自愧不如。可李侍讲方才说,我们能想到这些,是因为宁兄打开了思路……学生斗胆,不敢苟同。”
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孙思远身上。
李侍讲没有生气,只是淡淡道:“哦?那你说说,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孙思远挺直腰板,一字一句道:“学生是从《孟子》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’这句话想到的。孟子‘推恩足以保四海’,与《礼运》‘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’一脉相承。学生由此推及,若要推行‘天下为公’,当先从‘推恩’入手,由近及远,由亲及疏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,确实是自己读书得来的见解……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