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李侍讲站在讲台上,看着堂下闹哄哄的景象,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呵斥。
他只是捻着胡须,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,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重新坐下的青衫身影上。
“安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十年侍讲生涯练就的威仪,堂内顿时静了下来。
李侍讲放下书卷,负手走到堂中。
“方才陛下在时,有些话本官不便说。现在陛下走了,本官说几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:
“宁默来崇文堂不过数日,在座的诸位,有的在国子监读了三年,有的读了五年,有的甚至更久。可今日陛下问的问题,为何是宁默答了?为何不是你们?”
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孙思远低着头,手指攥着笔杆,指节微微泛白。
李侍讲继续道:“本官不是说你们不好。孙思远的经义,崔皓的策论,李成章的诗赋,放在国子监都是一等一的好。可今日陛下问的是什么?问的是‘郑伯克段于鄢’,这题你们谁没读过?谁不会答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:“可你们答的,都是书上的东西。宁默答的,是书里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书上的东西,读得再好,也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话。书里没有的东西,才是你自己的。这,就是差距。”
孙思远的脸色微微发白。
他想起方才自己准备的那些答案,工整,严谨,引经据典,滴水不漏。
可那些东西,随便换个读书人来,也能说得大差不差。
宁默说的那些,换个人来说,说得出来吗?
他说不出来。
崔皓坐在旁边,低着头,手里的笔早已放下。
他擅策论,精时务,自认在国子监里论实务之才,无人能出其右。
可今日陛下问的是治水,问的是吏治,这些问题他也能答,可他能答得像宁默那样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陛下看宁默的眼神,跟看他们不一样。
李成章倒没想那么多,他只是看着宁默,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那番话。
不是人坏,是制度逼着他坏。
这个角度,他怎么就没想到呢?
“本官说这些,不是要贬低谁。”
李侍讲的声音缓和下来,看向堂内学子,道:“本官是想让你们知道,读书读得好,不算本事。能把书读活了,读出自己的东西来,那才是真本事。宁默能做到,你们为什么做不到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回去好好想想。想明白了,书才算没白读。”
堂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孙思远终于抬起头,看向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。
而宁默正端端正正地坐着,神色平静,内心也是有点小激动。
看吧!
这就是来自大夏穿越党的降维打击。
尔等不服不行啊!
孙思远见宁默这般模样,咬了咬牙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,在书院里是夫子们的掌上明珠,到了国子监也是崇文堂公认的才子。
他以为自己够好了,可今天他忽然发现,人外有人这句话,不是说着玩的。
崔皓也在看宁默。
他擅长策论,精于实务,自认在国子监里论经世致用之才,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。
可方才宁默说的那些话,他答不出来。不是不会答,是压根没想到还能那样答。
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,很不好受。
李成章倒没有那么多不甘。
他痴迷诗词,对经义策论本就不甚上心,反正论诗词,他京城青年第一人!
诗圣之子柳如风也不如他。
堂内安静了许久。
李侍讲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摆摆手:“今日的课就到这里。这几日大家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。
钱万三第一个跳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宁默身边,脸涨得通红:“宁兄!走走走!今天我请客!不,柳兄请客!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柳如风摇着折扇走过来,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你方才自己说的!”钱万三理直气壮。
“我说的是你请。”
“那不都一样?”
两人又开始拌嘴,郑明站起身,收拾好书卷,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无聊。”
钱万三眼珠一转,凑过去:“老郑,一起去呗?难得高兴,喝两杯!”
“不去。”郑明头也不抬。
“哎呀,别扫兴嘛!”
钱万三拉着他的袖子,挤眉弄眼,“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,宁兄在陛下面前露了脸,咱们几个不得好好庆祝庆祝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柳如风也凑过来,折扇一合,压低声音,“老郑,我知道个好地方,保证你没去过。”
郑明抬起头,淡漠地看着他。
柳如风被他看得心虚,干咳一声:“就是喝酒吃饭的地方,正经的!很正经!”
郑明收回目光,抱起书卷,淡淡道:“不去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钱万三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老郑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不解风情了。”
“就是。”
柳如风摇头晃脑,“大好年华,整天闷在屋里看书,有什么意思?”
“算了算了,他不去咱们去!”
钱万三一把搂住宁默的肩膀,“宁兄,走!今天兄弟带你见识见识!”
宁默被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,哭笑不得:“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!”钱万三神秘兮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