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恒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朕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有新意。”
“以工代赈,化灾民为劳力,变坏事为好事……这法子,朕在朝堂上问过六部尚书,没有一个人想出来。你倒好,一句‘颇有见地’就打发了?”
林文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
张载玉站在一旁,捻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原来那篇策论……居然是出自国子监旁听生宁默之手。
他在朝堂上跟了陛下也有好些年了,从陛下还是太子时期就跟着了,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。
能让他看三遍的策论,屈指可数。
此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!
“陛下息怒。”
林文渊连忙道:“臣绝无轻视之意。宁默的策论,臣确实仔细看过,也跟几位夫子议过,都认为此子确有真才实学。臣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林文渊咬了咬牙,如实道:“只是宁默来国子监时日尚短,臣担心他未及准备,贸然面圣会紧张失态,反倒辜负了陛下对他的看重。”
赵恒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重,却让林文渊后背发凉。
“林祭酒,你倒是会替朕操心。”
赵恒淡淡道,“不过朕问你,你方才介绍的这几个学生,哪个不是精心准备过的?朕要看的,不是谁准备得更充分,是谁肚子里真有东西,懂吗?”
林文渊低下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赵恒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朕今日来,不是来听你们安排好的戏。朕要去各堂走走,看看你们平时怎么上课。”
他说着,脚步一转,朝甬道左侧走去。
林文渊心头一紧,连忙跟上。
张载玉和徐阶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身后,孙思远、张明远、李成章等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他们精心准备了好几天,结果陛下连个正经问题都没问,反而惦记着一个旁听生。
孙思远咬了咬牙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可他不敢多说,只能低着头,跟着众人往前走。
赵恒在国子监里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去了正义堂,听了半刻钟的《礼记》课,问了两个学生,点点头走了。
去了修道堂,听了一段《春秋》,没问问题,只是在堂后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学生文章。
又去了诚心堂,正好赶上学生们在习字,他看了几幅,夸了一句“有进步”,把那几个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林文渊跟在后面,心里七、上八下,摸不透陛下到底想看什么。
走到崇文堂门口时,赵恒停下了脚步。
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“崇文堂”三个字,颇有些赶出。
这是他当年还是太子殿下时亲笔所题。
“崇文堂。”
他念了一声,迈步走了进去。
堂内,李侍讲正在讲课。
他讲到一半,听见门口的动静,抬头一看,脸色骤变,手中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连忙放下书,快步走到门口,躬身行礼:“臣李文博,叩见陛下。”
堂内几十个监生齐刷刷站起身,一个个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连宁默也有些呆愣。
陛下?
来了?
哪呢?
以前都是在历史书上和影视剧中见过,什么时候见过真皇帝?
当然像前世国外那些什么君主国王还是算了,哪有泱泱大夏这种文化底蕴熏陶出的帝王有感觉?
宁默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,心跳也为之加速。
这就是大禹皇帝?
他年级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,身着常服,面容方正,剑眉斜飞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不怒不威,甚至神色还算平和……可整个崇文堂的空气,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甸甸的。
宁默的心跳快了几分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震撼。
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,见过门阀的跋扈,见过世子的傲慢,见过官场的倾轧。
可那些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,都太小了,门阀再大,大不过皇权。
世子再横,横不过天子。
他之前借过太后的势,借过秦姑娘的力,可那些都是借来的。
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是给这些势和力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谋划,那些步步为营,在这个人面前,都显得太渺小了。
就像一只在棋盘上小心翼翼挪动棋子的蚂蚁,忽然抬头看见了执棋的人。
宁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赵恒摆摆手:“李卿不必多礼。朕就是来看看,你们照常上课。”
他说着,走到讲台旁边,在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李侍讲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重新走回讲台,清了清嗓子:“方才讲到《春秋》隐公元年,‘夏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’。这句话,哪位同学来说说自己的理解?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平日里最活跃的学生,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在陛下面前说话,万一说错了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