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明德轩。
钱万三的厢房里灯火通明,四张矮几拼在一处,上面摊着书卷、笔墨,还有一壶凉茶。
“来来来,都坐都坐。”
钱万三招呼着众人落座,搓着手笑道,“陛下后日就要来国子监了,咱们今晚可得好好准备准备,万一被考中了,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!”
柳如风摇着折扇,斜睨他一眼:“就你?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的主儿,还想被陛下考中?”
钱万三涨红了脸:“我怎么就背不全了?我……我那是没用心!”
“行了。”
郑明冷冷开口,简意赅道:“开始吧。”
“好!”
三人各自坐定,钱万三自告奋勇先出题。
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天书,最后指着《论语?学而》篇,干巴巴地问:“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’,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柳如风折扇一合,嗤笑出声:“老钱,你这是考三岁小孩呢?”
“我、我就是热热身!”钱万三讪讪地缩回手。
柳如风不再理他,正色道:“我来。宁兄,你说说,《春秋》书‘郑伯克段于鄢’,孔子为何称‘郑伯’而不称‘郑公’?这里头的褒贬,你可有别的见解?”
他这问题比李侍讲课堂上那个更深了一层,显然是存了考校的心思。
宁默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称‘伯’不称‘公’,讥其失教也。郑庄公身为兄长,明知共叔段骄纵不法,却不加管教,反而欲擒故纵,坐视其弟陷入不义之地,而后一举伐之,此等行径,虽胜尤败。”
“孔子书‘郑伯’,正是点明他身为兄长却未尽兄长之责,有失亲亲之义。”
柳如风听得眼睛一亮,正要说话,宁默却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若跳出《春秋》本身来看,这里头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。”
三人同时一愣。
钱万三瞪大眼睛,感觉要长脑子了,道:“什么意思?”
宁默微微一笑,拿起茶盏润了润喉咙,这才不紧不慢道:“你们想想,郑庄公与共叔段之争,表面上是兄弟争位,实际上是什么?”
柳如风皱眉思索,钱万三挠头,连郑明都微微侧目。
“是制度之弊。”
宁默放下茶盏,一字一句道,“周室东迁,王纲解纽,礼崩乐坏。诸侯国内部,嫡长子继承制尚未完全确立,兄弟争位、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。郑国之事,非独郑伯一人之过,实乃时代使然。”
“换句话说,不是郑庄公这个人有多坏,而是当时的制度,逼着他不得不坏。”
此一出,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柳如风的折扇停在半空,钱万三张着嘴,郑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罕见地闪过一丝震动。
“所以……”柳如风喃喃道,“读史不能只看人,还要看时势?”
“正是。”
宁默点了点头,道:“孟子云‘知人论世’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一个人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固然有他个人的品性在,但更大程度上,是他所处的时代、制度、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若只盯着个人褒贬,便落了下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就好比钱兄,他读书不如你们,难道是他天生愚钝?”
钱万三的脸当时就黑了:“宁兄,你拿我打比方做什么?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宁默笑着摆手道:“钱兄读书不如你们,未必是他不努力,而是他的天赋在别处。他算学极好,账目过目不忘,你们谁比得上?”
“把他按在经义策论上死磕,那是用错了地方。若是让他去管钱粮、理账目,十个你们也比不上他一个。”
钱万三先是愣住,随即眼眶都红了:“宁兄!你这话……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!”
柳如风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,父亲是当世诗圣,从小逼他学诗,可他偏偏对那些工整的格律提不起兴致。
反倒喜欢写些情情爱爱的句子,被父亲骂了不知多少回。
可此刻听宁默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堪。
郑明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宁默继续道:“所以读史也好,读书也罢,最重要的是跳出书本本身,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问题。”
“不要只盯着字句,要看字句背后的东西……制度、人心、时势、利害,把这些看透了,才算真正读懂了。”
厢房里安静了许久。
钱万三忽然一拍大腿:“宁兄!你这些话,比我爹请的那几个夫子讲十年都有用,他们整天就知道让我背,让我写,从来不跟我说这些!”
柳如风也合上折扇,难得正经起来:“宁兄说得对。我从前读《春秋》,只想着怎么从字句里抠出‘微大义’来应付考试。从来没想过,书还可以这么读。”
郑明依旧没有说话,可她看着宁默的目光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那目光里有震动,有思索,还有一丝……别样的意味。
“宁兄。”
郑明忽然开口,道:“你再讲讲《礼记》里说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,这话你怎么看?”
宁默一怔,随即来了精神。
《礼记?礼运》这篇,前世他读过不少解读,从康到孙,从大同思.想到社.会理想,各家各派的观点信手拈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缓缓道:“这话乍一听,是讲理想社.会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孔子为什么要说这段话?”
柳如风想了想:“托古改制?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
宁默心中还是有些惊讶,这柳如风……居然能够想到这一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