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夜色如墨。
宁默从书房退出,沿着回廊往东厢房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都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周清澜最后欲又止的模样,那双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……宁默忽然发现,自己居然看不懂一个女人了。
或者说,从未看懂过。
从周清澜回到周府那一刻起,她便像一座冰山,高不可攀。
之前她给自己看账册,带自己巡视产业,而他还以为那是周清澜被自己惊艳,从而冰山开始融化。
没想到,这一切都是算计!
自己成了她应对郡王世子的刀……
“刀……”
他低声道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。
若真是纯粹的利用,倒也好办,各取所需,事毕两清,无需牵挂,也无需愧疚。
可周清澜偏偏给了他那片刻的温柔。
那日在轿中,她让他唤她名字时的神情,青莲寺论佛后,她站在院门外问“可心甘情愿”时的目光。
那些是真的,还是演的?
宁默闭上眼,长叹一声。
他不知道。
唯一确定的是,明日这场大婚,他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周清澜,不是为了周家,是为了他自己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宁默,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世子想让他当众出丑,他就偏要赢得漂亮。
周清澜想让他当斩断世子执念的刀,他就偏要在最风光的那一刻……抽身而退。
不是懦弱退却,不是自惭形秽。
是他宁默,不愿做任何人的附庸。
月色渐沉。
东厢房的灯火,亮了很久,很久。
……
翌日,天光微亮。
海棠苑内已是一片忙碌。
丫鬟们端着铜盆、捧着巾帕、托着各色梳妆的器物,在正房与厢房间穿梭往来,脚步声轻快而急促。
小齐站在正房门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小齐姐姐,大小姐还没起么?”一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走近,低声问道。
小齐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大小姐昨夜回来得晚,让她再歇会儿吧。”
小丫鬟“哦”了一声,不敢多,捧着热水退到一旁等候。
小齐转过身,望着那扇门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自幼服侍大小姐,断断续续,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。
十年间,她见过大小姐练字到深夜,见过大小姐翻阅账册至天明,见过大小姐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发呆……
却从未见过大小姐像昨夜那样。
从外面回来后,便独自坐在书房里,不不语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她去掌灯,大小姐说不用,去添茶,大小姐又说不渴。
最后她问要不要歇息,大小姐也只是摇头。
然后就那么坐着,坐到子时,坐到丑时,坐到天色将明。
小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不敢问。
她只是守在门外,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,心中莫名地酸楚。
小姐才回来多久啊……这就要嫁人了。
虽说姑爷现在就住在海棠苑,嫁过去也不过是从正房搬到东厢房对面,可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成了亲,就是要睡在一起了!
她……她可能都要给姑爷暖床了……
小齐吸了吸鼻子,努力压下那股酸涩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喜事,大小姐是心甘情愿的,自己……也不是不能接受暖床。
毕竟姑爷是那样出众的人,该高兴才是。
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就在这时。
正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周清澜立在门内。
她已经换好了中衣,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白皙如玉。
晨光从她身后透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“大小姐。”
小齐连忙行礼,偷偷抬眼看去。
周清澜神色平静如常,只是眼尾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倦意,若不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热水备好了?”周清澜问道。
“备好了!”小齐连忙接过小丫鬟手中的铜盆,亲自端了进去。
周清澜回到内室,在梳妆台前坐下。
铜镜中映出她的容颜,清冷绝艳,眉眼如画。
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幽深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小齐拧了热帕子,双手递上。
周清澜接过,敷在脸上,温热的感觉透过肌肤传来,让她微微恍惚。
“大小姐。”
小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该梳头了。”
周清澜回过神,微微颔首。
小齐拿起玉梳,轻轻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,一下,又一下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“大小姐的头发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