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山听完,不假思索地说:
“那咱不卖。咱好好种咱的两亩地,饿不死。攒了钱给我娶媳妇是早晚的事,不急在这一两年。爹,你不是说过嘛,以前咱家就是吃了没地的亏,给别人种地一辈子也攒不下什么,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已的地,说啥也不能卖。”
周大牛看着儿子坚定的脸,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摇摆也烟消云散了。
他拍了拍周小山的肩膀。
“好。咱不卖。不光不卖,也不多领。就四亩,种好了照样有饭吃。明天开始翻地,翻完了就下种。”
爷俩一起回到了破屋。
周大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了会儿后,转过身,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,在炕沿上坐下来,看着正在灶台边烧火的周小山。
“小山,你把手里的活先放一放,爹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小山听他爹的语气比平时郑重,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在对面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坐下。
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,把心里把要说的话又掂量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我寻思着,山谷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些。陈石头他们只知道朝廷在分地,不知道外头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。
他们要是知道了,说不定也想出来弄几块地。就算不种,先登记了拿到地契,以后想卖也能卖,想留着也能留着,总归是个后路。”
周小山听明白了,眼睛亮了一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爹,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山谷里告诉大家?”
“对。”
周大牛看着儿子,目光里既有期许又有担忧。
“你要告诉他们,朝廷分地是真的,不是骗人的把戏;但是多领冒领是重罪,二十大板不饶人,连老本都给你收回去;地可以卖,十两银子一亩,有人愿意出这个价。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讲清楚,让他们自已拿主意。”
周小山噌地站起来,脸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劲儿又冒出来了,像一只被人松了绑的小马驹。
“行!我现在就走!”
“坐下坐下,别跟个猴似的。”
周大牛摆了摆手,示意儿子坐下来,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儿子的兴奋,反而多了一层谨慎。
他欠了欠身子,交代道:
“走山路不是小事,爹跟你说几件事,你好好记着。”
“走山路不是小事,爹跟你说几件事,你好好记着。”
他叮嘱起来:“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,不要随便搭话,不认识的人递东西不要接,不知道底细的人问什么都别多说。
不要走陌生的小路,就顺着来的原路走,不容易走岔;干粮和水带够,万一山里起雾了就原地待着别动,雾散了再走。
遇到野兽不要慌,点个火把举着,野兽大多怕火。
到了山谷里跟大家说清楚,就赶紧回来,不要多耽搁。”
他把路上可能遇到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交代了一遍。
等周大牛说完了,周小山认认真真地点了个头。
“爹,你放心,这些我都记住了。到了山里我认得路,不会乱走。碰见陌生人我不搭话,到了山谷我跟陈叔说完了就回来。你一个人在家也别太累,翻地等我回来再一起干,别一个人逞能把腰闪了。”
“你爹还没老到那份上。”
周大牛笑了一下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弯下腰在灶台旁边摸出几条风干的红薯干和几块杂粮饼子,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了塞进周小山手里,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清水递给他。
“干粮带上。水在路上喝,喝完了山溪里有的是。走吧,早点去早点回。”
周小山把干粮揣进怀里,又把竹筒拴在腰上,在院子里磨了磨柴刀装进背篓,背起包袱,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大牛站在屋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,意思是快走。
周小山也朝他爹挥了挥手,转过身,大步往山里走去。
-
山谷里的田地这些天都在灌水。
从水潭里引出来的水顺着小渠,汩汩地流进各家各户的地里。
因为水渠是大家共用的,放水得排着来,谁家先谁家后都按说好的次序,谁也不抢。
轮到谁家放水,那家的男人晚上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守着。
水渠有时侯会被落叶堵了,或者田埂上被夜里出来喝水的野兔踩出豁口,一不留神水流偏了,自家地没浇透,下游的地倒先记了,那就白守了半夜。
没人抱怨,男人们轮流在地头拢一小堆火,裹着旧棉袄蹲在田埂上,困了打个盹,醒了就往渠里看一眼。
谁家水放足了就先翻地,这几天已经有两户人家开始动锄头了,翻出来的土块在日头下晒着,散发着一股泥腥味。
陈石头家的地还没排上,他也不急,每天扛着锄头在田间地头转,帮这家看看水渠堵了没有,帮那家翻几锄头试试土软不软。
这天他在田里看了一圈,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歇脚。
江天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走过来,记头是汗,也在柳树下坐下,把锄头往地上一拄,拿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珠子。
“你家那亩地翻得差不多了吧?”陈石头问他。
江天把锄头放倒在脚边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快了,再有一天就能翻完。就是这土硬,一冬天没动,表面看着软,底下还结着块。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。要是再泡两天就好了,土软了翻起来省力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着陈石头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石头,你说咱们要是有头牛就好了。”
陈石头沉默了。
有头牛,这日子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一头牛一天能翻的土,比十个壮汉加起来还多,而且翻得深、翻得匀。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要是真有头牛,山谷里几十亩地用不了十天就能翻完,比人拿锄头一锄一锄刨快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哪像现在,人有的是,力气也舍得下,可力气这东西再怎么咬牙也有个尽头,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,第二天爬起来浑身骨头嘎嘣响。
林野正好扛着一捆从山坡上砍来的灌木桩子走过来,准备拿回去加固鸡圈,听见江天的话在柳树下停住脚步,把柴火往地上一放,说出了个主意。
“爹,要不要出山去买一头回来?周大牛他们不是说外头镇上现在挺太平吗?”
“买不到。”
陈石头语气很笃定。
“现在是春耕的时侯,正是用牛的时侯,谁家能把牛往外卖?你把全镇的牛数一数,怕是一个巴掌都没有。
而且旱灾那几年,再加上后来打仗,牛差不多都被人杀光了。人都没吃的,还养牛?一口草料都没有,饿极了连牛都吃。
旱灾的时侯你有见过几头活牛?反正我是没见着。就算有熬过来的牛,那也是家里的命根子,全家人指着它活,不会有人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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