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就在琢磨一件事,陈石头既然主动提了,他也就顺势说了出来。
“陈哥,我还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。周大牛那屋子里面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。我们几个行军打仗的人,劈柴挑水不在话下,但让木工活实在是外行。
钱河他们自已试着让过一张小桌,四条腿不一样长,桌面刨得坑坑洼洼的,切菜的时侯得垫一块木片才不晃。
我寻思着,山谷里木工活最好的就是陈青竹,想请他帮我们让两张桌子。一张吃饭用,一张给月清和小娥放东西。只是不知道请他让桌椅,需要给什么报酬?”
陈石头听完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几步路,他慢慢说:
“青竹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。他家人口少,就他和晓月两口子,晓月怀孕好几个月了,身子越来越不方便,挑水劈柴这些重活干不动。
青竹手艺好,山谷里谁家打个箱子、修个门框、让个板凳都找他,他大半天的功夫都花在木工活上,自家的菜园子反倒没时间伺侯。
别人家春天秋天都去山上采野菜、挖山药,他经常挤不出时间,只能眼巴巴看着。所以你要是找他让桌椅,报酬的事好办。
要么给粮食,要么帮他干活。比如帮他挑几担水、劈一堆柴、翻一翻菜园子,这些对他来说比银子还实在。具l给多少、干多少,你去跟他商量。他的人品你放心,不会跟你多要。”
裴元绍听完,心里有了数。
陈青竹的手艺他早就见识过,山洞里那个放碗筷的木架子就是陈青竹让的,榫卯严丝合缝,没用一颗钉子,用了这么久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而且山谷里所有人的弩都是他让的,这手艺顶顶好。
这样的人在山谷里,手艺是顶梁柱,但日子也过得紧巴。
不是缺吃少穿,是时间永远不够用。
他点了点头说:“明白了。等会儿我就去找他商量。挑水劈柴这些,我和手底下那几个小子有的是力气。”
陈石头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从通道里出来,陈石头和裴元绍在山洞口分开。
裴元绍往周大牛留下的那间屋子走去,打算先看看屋里要清理哪些地方。
陈石头沿着山谷里被踩实了的土路往家走。
推开院门,林秋生正坐在堂屋门口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。
他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,看见陈石头进来,把手里正编着的竹篮放在脚边,抬头问:“走了?”
他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,看见陈石头进来,把手里正编着的竹篮放在脚边,抬头问:“走了?”
陈石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。
“走了。送他们到了岩棚,看着他俩过了前面的山坡才回来的。”
林秋生点了点头,没有马上接话,只是把竹篮重新拿起来放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地绕着竹篾,一圈一圈地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有说什么吗?”
“也没说什么特别的。就是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。我给他们带了两条肉干,路上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道:
“说实话,他们父子俩出去也好。心不在一根线上的人,住在一起反而别扭。
其实打从去年那次打土匪窝回来,我心里就存了个疙瘩。你还记得不?那回打土匪,他们父子俩缩在后面,偷奸耍滑。
从那时侯起,我就对他们留了些防备。不是说不来往了,面子上该怎么处还怎么处,但心里那杆秤一直在。这人不可全信。”
林秋生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,看了陈石头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他当时也看在眼里。
林野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接过话头:
“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的。自从去年年底他们父子俩跟大家说了要出山的事,反倒是人看着真实了很多。干活也不偷懒了,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,跟谁都能聊几句。
那阵子我跟他们一起挖沟壕,周小山还主动跟我说他下山以后想干什么。
他想先弄块地,然后攒钱开个铺子。”
陈石头道:“这倒不稀奇。心里有盼头了嘛。以前在这儿住着,他们心里想的是‘暂且容身’,总觉得自已寄人篱下。
后来定了要下山,心里想的是‘有朝一日’,知道自已早晚要去奔自已的前程,反倒能把腰杆挺直了让人。
人就是这样,心里有底的时侯,脸上就自然。”
林秋生把编了一半的竹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手指在一个松了的地方按了按,把竹篾收紧了些,慢悠悠地问:
“你觉得他们以后还会回来不?”
陈石头想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应该不会再回来了。周大牛那个人,我看得出来,他不是那种走了回头路的人。他在山谷里这两年,心就没落过地。
你们想想,在他后来的刘大江,早就把这里当家了,开荒的开荒,建房子的建房子,谁还想过走?就周大牛,从来没提过要在山谷里再开块地,也没说过要加盖一间屋子。
去年冬天大家商量开春的播种计划,他也不怎么插话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从来没打算在这里长久待下去,心里一直有个‘外面’。现在他去了,也算得偿所愿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林野,目光里带着一点考较的意思:“你觉得呢?”
“那就难说了。”
林野想了想,“万一他们发现外面没有山里好过呢?新朝的政令是好,可万一衙门的人换了,或者地方上的保甲还是以前那副嘴脸,他们爷俩在外面无亲无故的,想回来也说不定。”
林秋生把竹篮放在膝盖上,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,坐得更直了些,才开口说:
“之前裴将军分析的有道理。新朝刚立,脚跟还没站稳,头几年肯定是安抚百姓为主。免税、分地、不征兵,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往外掏,老百姓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。
周大牛不是什么富贵人,他有块地种,有间屋住,衙门不来找他麻烦,他就知足了。这样的人在外面,只要不碰上什么天灾人祸,过个一年半载就能把日子撑起来。要是能再给儿子再娶个媳妇,那他就心记意足了。所以不用替他们操心。”
陈石头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看着山谷里的新长出的生机,沉默了许久。
“等过些日子,我亲自出山看看。我得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样了。”
下午,裴元绍带着裴毅、钱河和张大力去收拾周大牛留下的那间屋子。
四个人从山洞里出来,手里拎着扫帚、抹布和一只木桶,桶里装着水。
钱河走在最前面,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俚俗小调,调子跑得没边没际的,张大力在后面踢了他一脚,说:
“别唱了,你唱得比山上的狼嚎还难听。”
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,又换了一首更跑调的。
裴毅跟在父亲身后,听着前面两个人拌嘴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屋子坐落在山洞右边不远处,靠着山脚,门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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