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后勤那位正在念材料的干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王煤同志?你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王煤清了清嗓子,每个字都带着小气味道:“一师酿酒,不是浪费粮食。高粱是从生产队收的,不是公粮。我算过账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笔一笔数:“是我带着我的班一起酿酒的,一百斤高粱,出三十五斤酒。这三十五斤酒,能提炼十五斤酒精。酒精治冻伤,治病,救命。”
“剩下的酒糟,不扔。再酿醋,出三百五十斤醋。醋补充营养,开胃,下饭,消毒。”
“酿完醋的酒糟,还有三百斤。拉去军农场喂猪。猪出肉,肉给兵吃。”
“一百斤高粱,最后变成酒、酒精、醋、猪肉。一斤都没糟蹋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后勤那位干部,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:“一百斤高粱,你算算,光是酒精和醋,就值多少钱?再加上猪肉,这账怎么算都是赚到的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那位后勤干部把材料合上,看着他,半晌才说:“你算过?”
王煤:“算过,每一笔都有账单和记录。一师的粮食损耗率,两年从26%降到5%,一师卫生所让每个清创士兵,都有酒精消毒。”
他补了一句:“浪费?没有的事,我绝对不允许我负责的粮食出现一点点浪费。这账,怎么算都是赚的。
首长在昨天的《人民日报》说过:每一个士兵都是最可爱的人。
我们一军一师坚持首长的指示,保护士兵,就是保护战斗力,这就是我们一军一师为什么酿酒的终极理由!不是享受主意,是为了战士非战斗减员。”
坐下的时候,旁边一个参谋小声问:“王煤,你这账,谁教的?”
王煤把本子摆正,没抬头:“乔政委说过,不多嘴,不评判,做好自己的事。我就是做自己的事。”
会议结束,王煤走出会议室,他掏出烟,这包华子是八叔给他的,他抽了三个月,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,他蹲在墙角点上。
他眯着眼,吐了一口烟,心想:比节约,他没输过,他绝对不许每一颗米在他手中浪费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沈晓燕被人碰了一下,两个白面包子掉到地上。
沈晓燕捡了起来,要丢掉,被王煤阻止了。
王煤弯腰把两个白面包子从地上捡起来。
包子皮上沾了一层灰,但不脏,总军区食堂的地面不脏。他用手拍了拍,灰拍掉了。
沈晓燕愣了:“同志,你……”
“还能吃。”王煤把包子递给她。
沈晓燕脸一红:“掉地上了,怎么吃?让人看见……”
王煤没松手:“让人看见怎么了?白面。这是白面。”
他说“白面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沈晓燕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。她下意识接过来,包子还温着。
王煤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子:“你要实在膈应,把皮揭了,里头还是干净的。别扔。”
沈晓燕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两个包子。
她爹是沈强国,是少将,娘在铁路局当领导,白面不算稀罕,掉地上的东西不捡,是习惯。
可王煤那句话“白面”,像一根刺,扎得她不舒服,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。
旁边几个参谋干事装作没看见,低头扒饭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一师来的那个王煤,果然是小气。”
沈晓燕听到后,瞪了他们一眼:“小气怎么啦!又不是对你小气,多管闲事!”
王煤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饭盒,肉干和咸菜。
六个窝窝头,一口一口吃,吃得很慢,他把肉包子和二两白饭装进饭盒,等下给曦曦吃,肉他可以打猎,白面和大米他舍不得吃。
沈晓燕端着饭盒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两个白面包子还在她饭盒里,没动。
“你怎么吃窝窝头?”她问。
“这个怎么了?”王煤抬眼。
沈晓燕皱眉说:“你是来做报告的,总军区招待所,有细粮。”
王煤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,咽下去,拍了拍胸口:“细粮精贵,我是哥哥,我给我弟吃。我吃窝窝头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窝窝头扛饿。一个窝窝头能顶两个包子,包子是面子,窝窝头是里子。我这个人,要里子不要面子。”
沈晓燕沉默了一会儿,把两个白面包子推过去:“那你吃这个。我不饿。”
王煤看着那两个包子,没有接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晓燕以为他要发火,他说:“你家里,是不是没有挨过饿?”
沈晓燕愣住。
王煤把饭盒盖上:“我族里,不缺肉。我爹是族里打猎最厉害的。我小时候,狍子肉、鹿肉、野猪肉,没断过。”
沈晓燕看着他,不明白他要说什么。
王煤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但那年,老蒋的兵进山专门扫荡我们王家人。王家男人很多跟着党一起去打仗了,族老带着我们一群老弱妇孺往深山山洞里跑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那个山洞,能藏人,藏不了粮食。族里人走的时候,每人身上只带了一块肉干。”
沈晓燕的手指攥紧了筷子。
王煤抬起眼,看着沈晓燕:“二姑奶奶把肉干藏在我们贴身的兜里,说,煤球,你小,你吃。我不吃,我说二姑奶奶你吃。二姑奶奶说她不饿。老蒋的兵在山下搜,二姑奶奶就抱着我们,一遍一遍说,不饿,不饿。”
“不知道等了多少天,老蒋的兵离开了,族里人往江边跑。跑的时候,二姑奶奶摔了一跤,怀里掉出个东西,是一块肉干。二姑奶奶那块,她一口没吃。”
沈晓燕眼睛红了。
王煤把饭盒盖上:“后来我问二姑奶奶,你怎么不吃。二姑奶奶说,她吃了,吃了雪。从那天起,我知道一件事,粮食不是粮食,粮食是命。你把它扔了,它不会疼,但有人会疼。”
沈晓燕坐在那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王煤站起来,忽然又坐下,压低声音,一脸认真:“而且我跟你讲,掉在地上的包子,捡起来拍一拍,灰是没了,但你要是心里还膈应,你就想——这包子它也不想被扔啊。它好不容易从麦子变成面,从面变成包子,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最后被你‘啪’一下扔了,它冤不冤?”
沈晓燕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,眼泪还挂在眼角。
王煤拿起饭盒,走了。
沈晓燕坐在那里,看着两个白面包子。
她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凉的,但确实是白面,很甜。
下午的会,王煤又发了。这次不是酿酒,是粮食储备。他讲了二十分钟,从东北的冻土窖讲到西北的干风仓,从红薯的冻伤点讲到土豆的发芽抑制,全是数字,全是方法,没有一句废话。
散会的时候,后勤那位干部叫住他:“王煤同志。”
王煤站定。
干部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:“你的报告,我看了。一师的酿酒账,我也认。但你今天中午在食堂说的话,有人跟我反映了。”
王煤没辩解:“我说了。”
干部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总军区大院里的白面,是从各地调来的。你知道调一斤白面到沈城,路上要损耗多少吗?”
王煤:“看运距。关内调,铁路运输,正常损耗百分之三到五。公路调,百分之八到十二。”
干部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:“你是个干事的人。但干事的人,容易得罪人。”
王煤:“八叔和乔政委说过,不多嘴,不评判,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干部笑了一下:“你八叔还说过什么?”
王煤想了想:“八叔说,粮食不会说话,但粮食会记仇。”
干部沉默了。
王煤又补了一句:“八叔还说过,浪费粮食的人,下辈子投胎当窝窝头,天天被人蒸,被人啃,被人嫌硬。”
干部:“……”
晚上,王煤回到招待所。他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完,又拿出一个本子,开始写大西北边防粮储方案的提纲。
五伯要的东西,他记着。
有人敲门,他打开一看,是沈晓燕,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她把布包递过来:“我下午去服务社买的。两个白面包子,还热。”
王煤没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晓燕深吸一口气:“你中午说的,我回去想了想。
我家没挨过饿,我爹是少将,我从小在城里长大,我不知道山洞里困住是什么样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我知道,你中午说的不是包子的事。你说的是,我不配扔。”
王煤看着她。
沈晓燕把布包塞到他手里:“我不是来道歉的,我的生活好,不吃掉在地上的食物,不是错;同样的,你更加没有错,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。
我是来问,你那个粮食损耗率的法子,能不能教给我?我在总军区后勤部,管的就是这个。”
王煤低头看了看布包,又抬头看了看她:“你管这个?”
沈晓燕说:“管。但管不好。刚来,我第一季度总军区直属仓库的损耗率是百分之十七。我想学。”
王煤把布包打开,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,热乎的。
他说:“明天早上六点,我在招待所门口等你。带本子。”
沈晓燕笑了:“成。”
她转身要走,王煤叫住她:“沈晓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两个包子,中午那个,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沈晓燕想了想:“凉的,但甜。”
王煤点点头:“白面就是甜。记住了,以后别扔。”
他顿了顿,又一脸严肃地补充:“还有,你要是以后实在想扔,先想想我。我这个人,见不得白面落地。你扔一个包子,我心疼三天,饭都吃不下,觉都睡不好,窝窝头都嚼着不香了。”
沈晓燕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“小气”的男人,身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节约,不是抠门,是一种把每一粒粮食都当成命的认真。
还有点儿……搞笑。
王煤关上门,继续写大西北的方案。
桌上放着那包华子,他抽出一根,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点,又放回去了,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。
今天不算心烦,今天算有点甜,她居然会给他粮吃。
他想了想,又打开门,探出半个脑袋,对着走廊里还没走远的沈晓燕喊了一句:“沈晓燕!”
沈晓燕回头。
王煤一本正经:“明天带本子就行,别带包子。你一带包子,我这一宿净想着包子,方案写不完,五伯要骂人。”
沈晓燕笑得前仰后合。
王煤关上门,自己嘟囔了一句:“这丫头,笑啥呢。我说的是实话啊。”
然后他坐下,拿起笔,又放下,看着桌上那包华子,想了想,抽出一根,点上。
今天还是有点心烦。
烦的是她笑起来还挺好看。